您的位置:首页 > 国内教育 > 人物风采> 正文

一位英雄教师遗孀的震后一年

www.jyb.cn 2009年05月08日   来源:中国教育新闻网—中国教育报

 

  宣丽手中拿着丈夫生前一家三口外出游玩的照片。 

 


  虽然生活艰辛,但宣丽仍然对未来抱有希望。 柯进 摄 


  一年之于史,不过沧海一粟;一年之于人,却能在心底留下沟壑万千。倏忽而逝的这一年,有太多难以忘却的记忆,例如,那些让人无法忘怀的英雄教师。

  地震袭来,什邡市红白镇中心学校物理教师张辉兵,用双臂竭力撑开了那扇变形的教室门,成功救出了十多名学生,自己却倒在冰冷的废墟之下。

  他走时,手指向学生逃生的方向。

  他走后,虽然至今并没有被追认为“烈士”,但他成了当地百姓心目中的英雄。他临危不惧,挺身而出,给人们留下了伟岸的背影,给学生留下了永恒的爱,也给这个家庭留下了永远的痛。转瞬之间,一个4岁的女孩失去了父亲,一个年仅27岁的山村家庭主妇成为遗孀。

  这一年,太短,许多曾经撕心裂肺的记忆,还未来得及删除;这一年,太长,许多的现实,需要受伤的人们去勇敢面对,许多的感情,还需要他们去作一种合理交割。

  在“5·12”周年之际,回访英雄的遗孤、遗孀,不仅是为追忆和缅怀,更重要的是承接历史,面向未来。

  在什邡市红白镇中心学校斜对面的山岗上,张辉兵和他班上10名在地震中遇难的学生一同长眠于此。一抔浅浅的黄土堆前,没有石碑,更没有墓志铭,仅有一块书写着红字的木牌。

  在那里,或许他不会寂寞。因为,在世界的另一头,依然有与他一起逝去的孩子听他说话、讲课。他还可以眺望自己的学校——山岗之下正在紧张建设的新红白中心学校。

  然而,英雄的身后,留下的是27岁的妻子宣丽和4岁的女儿小玉鑫。

  宣丽说,每次回去,只要车一驶到什邡公路收费站,她就会情不自禁地掉眼泪;每一次回红白镇,望一眼四周的高山,她的心就会狠狠地痛一次。每一次心痛落泪,女儿就会呆呆地站在跟前,不停地帮她擦泪。

  为了尽量不让女儿看到自己落泪,清明节那天,宣丽向女儿撒了个谎,一个人匆忙从成都赶回红白镇,再次噙着泪,登上了那座高高的山岗,向丈夫倾诉思念的苦涩和生活的辛酸。

  其实,震后的红白镇之于宣丽,除了埋着丈夫的那抔黄土,剩下的,全是被思念无数次唤醒的痛苦回忆。

  现在,宣丽带着女儿,离开了这个伤心之地,去了陌生的成都,寻找新的生活。

  伤心的红白

  怀着一种迫切见到老朋友的心情,我前往红白镇寻访去年曾与之有过一面之缘的宣丽——一位英雄教师的遗孀。

  但是,张辉兵的同事告诉我,地震后,宣丽生活得非常艰难,不但要抚养年幼的孩子,还要照顾双方年迈的父母和张辉兵80多岁的爷爷。后来,她带着女儿,孤身离开了红白镇。

  一位女教师说,地震当时,宣丽也在学校工作,正好看到了教学楼垮塌的一幕,也亲眼见到武警从废墟下抬出她的丈夫。其实,张辉兵完全可以活着出来的,因为地震时他是离门最近的人,况且他还是身手敏捷的业余篮球队员。

  “最让人感到难受的是,抬出张辉兵的那天晚上,下着大雨,他4岁的女儿担心雨水淋湿了爸爸,一个劲儿地哭着要宣丽给爸爸的尸身上盖件衣服……”女教师哽咽着,不停地抹泪。

  “去成都打听吧,估计你能找到她,有人看到她清明节回来过,但都不知道她和那可怜的孩子现在生活得怎样。”一位老师恳切地说。

  4月18日,周六。雨后的成都,满城嫩绿。在东三环外琉璃厂附近一个偏僻的小区,我见到了这对劫后余生的母女,了解了宣丽震后一年的辛酸历程。

  地震后的三天,宣丽不吃不喝,曾多次想过自杀,哭着要过去陪丈夫。那段时间,她不仅每天都要去丈夫坟前哭一场,而且还给自己订了一个计划,要哭上100天!

  丈夫下葬后,不断有获救学生前来扫墓。每次见到坟头泪流满面的宣丽,学生们便哭着安慰她,学生家长们则拉着她的手,哭着不断道谢。

  每思及此,宣丽便觉得,丈夫的选择是对的。

  但是,张辉兵是张家的三代单传,他的死,是张家永远的痛。所以,宣丽知道,女儿的存在,无论对于承受丧子剧痛的张家,还是对于自己的父母,都是莫大的宽慰。

  宣丽强忍着内心的不舍与离愁,将女儿送回了张辉兵在洛水镇的家。没有了女儿的陪伴,宣丽感觉,山村的夜更加漫长,她整宿都捂着棉被抽泣。

  地震后的第二个月,宣丽决计进山,要像丈夫一样,有意义地活一回。于是,她去了大山深处的峡马口村,当了一名志愿者,专门协助心理援助队对灾民进行心理辅导。

  从红白镇板房区到峡马口村,宣丽每天来回要走两个多小时山路,非常疲惫。对此,一些人并不理解,以为她的不寻常举动,是受丈夫之死刺激所致。其实,宣丽自己也不知道,当时,究竟是信念支撑她这么做,还是她要用繁忙的工作来折磨自己。

  但是,不论多累,宣丽还是没办法让自己安静地睡一夜。只要合上眼,她就会想念已经离去的丈夫,想今后一大家子人的生活,还有女儿的未来……

  2008年7月30日,在几位好心人的多方帮助下,成都一位老板了解到了宣丽的困难,愿意资助她接受一个月的免费培训。老板说,培训结束后,再帮宣丽介绍一份工作。

  “走出这一步,真的很难,很感激那些好心人。每回一次红白镇,我的心口就会痛一回。所以,我一直都盼望能逃得远远的,远到足以忘掉这种心痛的感觉。”宣丽说。

  8月27日,宣丽被介绍到了成都一家私立幼儿园,做后勤工作。

  真要走时,宣丽还是有许多不舍。临走前,她再一次来到那座高岗之上,跟她的辉兵告别。

  难言的别离

  见到小玉鑫时,我将事先准备好的小礼物递给她,她下意识地拉着母亲的手,往后退。我与宣丽对话时,小女孩不停地央求妈妈带她去玩广场上的健身器械。

  尔后,小女孩在母亲身后不停打量我。突然,羞涩地用手指着一棵高高的灌木,说道:“叔叔,我想骑上你的肩膀,去摘树上那朵红花……”

  那花,似乎过了花期。虽算不上娇艳,但花瓣依然血红,花瓣上还残留着雨珠。

  宣丽说,这是震后女儿第一次主动要求骑上一个陌生人的肩膀。张辉兵去世后,女儿缺乏安全感,喜欢安静地观察周围的事物,不太愿意主动去接触外界。即便童心驱使,偶尔想探查自己好奇的事物,她也会紧紧拽住母亲的手,一刻都不肯松开。

  今年5月11日,原本是小女孩5岁的生日。但是,想起这个日子,宣丽就感到心痛。尽管远离了红白镇,但这个日子与丈夫的祭日太近,一生一死,难免会勾起那些痛彻心肺的回忆。毕竟,11日的生日烛光还没来得及熄灭,就得点亮丈夫坟头的蜡烛。

  从今年起,宣丽决定给女儿过农历生日。因为,按农历推算,女儿的生日是在4月30日,刚好错开了“5·12”。

  在宣丽心里,女儿去年的生日过得圆满。去年5月11日,女儿4岁生日那天,宣丽夫妇不仅给女儿照了相,还买了蛋糕,一家三口度过了一个温馨的夜晚。虽然这个生日宴会办得十分简单,但对出身农村的宣丽夫妻来说,算得上是一顿奢侈的晚宴。

  然而,这竟然成了张辉兵与妻儿之间的一场永诀仪式,事先没有任何征兆。

  去年“五四”青年节,学校汇演,张辉兵从众多歌曲中,偏偏选择了一首《精忠报国》。“那天汇演,老公唱得很好,比平时在家唱得还好。”宣丽说。

  幸好,那天的汇演,被一位老师用摄像头记录了下来。这也是张辉兵生前唯一留存下来的一段音像资料。

  地震后,同事从废墟里找到了那架数码相机,送到北京恢复数据后刻了一张光碟。

  起初,对于同事好心送来的这张记录着丈夫影像的光碟,宣丽从不敢去看。后来,宣丽觉得,如果不能正视这个现实,不论走到哪儿,心口还是有无法弥合的伤,便一遍遍地反复看这张光碟。可是每次看,心都很痛。

  “老公的生日,是农历八月二十八,但中秋节那天,看了他唱歌的光盘,我实在忍不住要回红白去看看他,就算是提前给他过个生日,好让他在那边不会感到寂寞。”

  “那天中午,我在什邡买了99朵玫瑰花。捧着一大束玫瑰从花店出来时,我看到路人羡慕的目光,可我只想哭。泪光中,我看到那玫瑰的红,如血;花瓣上的水滴,如泪……那天晚上8点多钟,我带了月饼、蜡烛,还有一瓶酒,陪老公说了一宿话。”说完,宣丽的鼻尖微微一耸,眼角闪着泪珠。

  小女孩跑到我们面前,吵着要从宣丽身旁的口袋里拿蜜橘,分给另一个小玩伴。借着转身取橘子的刹那,宣丽抹了抹眼角。

  “我不知道过去的我是否算有勇气,但每次看到身边的女儿,就仿佛看到了老公,就觉得日子有盼头,有坚强活下去的理由和信心。我相信,政府不会不管我们……”

  劫后的心愿

  去成都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宣丽一直强忍着没有哭出来。她写了很多日记,在她的个人博客上也写了不少诗。宣丽说,日记是采用对话的方式写的,就像是一个人对着另一个人说话。她为博客专门设了密码,让它成为自己的私密空间。

  后来,广东的心理救助志愿者李冰走进了她的世界,帮她将悲痛宣泄了出来,她开朗了许多。但是,宣丽还是对家庭的未来感到忧虑。

  丈夫走时,家里并不宽裕,他的存折上只有183元。对一直没有稳定工作的宣丽来说,突然接过来的家庭担子,很重。

  恋爱时,宣丽的家境贫寒,是张辉兵带给了她许多的爱和幸福。宣丽在一次生日时,收到了张辉兵花30元买的戒指,她感到了莫大的满足。结婚时,丈夫花了345元又给她买了一枚婚戒——两颗心用一支箭穿在一起。震后,宣丽将戒指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起来,不敢拿出来戴,因为一看见这枚戒指,她就会伤心流泪。

  许多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宣丽无法入睡。她念着双方家里的老人、倒掉的房子,想着盖房子的钱还没有着落……

  宣丽父母所在的洛水镇,与红白镇一样是极重灾区。她的父母膝下无子,只有宣丽一个女儿。地震前,老两口一直以打杂工和种地为生。本来老人的晚景,指望依靠女婿张辉兵一家,但震后他们不仅痛失了女婿,还倒掉了房子。灾后,关于农房的重建,国家只补助农民自建房的差额部分,虽然政策规定可以申请银行贷款,但信用社因老人的年纪大,迟迟不肯放贷。直到临近春节时,宣丽以媒体将采访其家庭农房重建情况为由,才最终说服了信用社放贷。

  为了帮父母修房子,宣丽的经济压力很大。清明节宣丽回什邡时,建筑队还在不断地追着她要工钱。

  一想到这些,宣丽就难过得想哭。但哭对于她来说,有时也是一种“奢侈”。为了不给女儿的童年蒙上更大的阴影,宣丽总是等女儿晚上睡着后,一个人躲到厕所里哭。

  “将来怎么办?做什么工作?每次只要想到这些,便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已经不在的老公。当时,我就想,就算是为了一段爱情吧,我努力去做,希望能拿到教师资格证,也能有机会和我老公一样,当一名人民教师——一名受孩子们爱戴的教师。因为,我最爱的人,在危难之际,是挺立着死在教师岗位上的!”

  此后,宣丽每一次设想未来,当老师的愿望就会更加强烈。宣丽说:“那感觉,就像一粒种子,一点点地在心中生根、发芽,然后生长。”

  去年10月,宣丽参加了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并成功拿到了大专文凭。成绩出来那天,宣丽买了两斤桔子,和女儿庆祝了一番。这也是地震后母女俩第一次庆祝一件事。

  不久前,四川有家电视台找宣丽做了期名叫《师魂》的节目。在节目中,宣丽说:“我希望继承我丈夫的事业,将来能通过学习、考试,获得教师资格,然后走上讲台,成为跟我丈夫一样的教师。”

  2009年,宣丽28岁了。她说:“老公的离去让我觉得,教书育人是他未竟的事业,这也许才是我想要的生活。假如有一天,我有幸成为一名教师,我会把我老公以及和我老公一样在地震中牺牲的教师的英雄事迹,讲给我的学生听,让他们永远记住,这里有过这样一群教师。”

  今天的困惑

  目前,宣丽正在托朋友帮她四处找零工。她想利用周末时间做点儿事情,增加一点收入,使家里的日子好过点。

  表面上,宣丽去了成都后,心情平静了许多,不再黯然神伤。但实际上,她的内心深处仍藏着许多不愿提及的心事。

  她的丈夫张辉兵,虽然成了全校师生及学生家长心目中的“英雄教师”,但他最终没能和其他因救学生而献身的教师一样,获得烈士称号,也没有被授予英雄头衔。张辉兵也曾是“2008年感动中国十大人物”的候选人之一,但最终未能入选。

  地震后,红白中心学校将张辉兵的名字和其他在地震中遇难的教师一起,列入“工伤”名单,上报给了当地相关部门。依照德阳市工伤死亡补助标准,宣丽一家获得9.8万元的政府抚恤金。按照规定,张辉兵的父母可以从这笔钱中领走2.7万元。但是,领到钱后,宣丽将其中的5万元交给了辉兵的父母。

  当时,张辉兵的父亲57岁,母亲51岁。根据规定,年龄55岁以上的,每月可以领取400元的生活补助。女儿小玉鑫,每月可以领取400元的抚养补助,直至成年。

  然而,按照当地的规定,作为工伤死难教师的配偶,只有当其年满55岁以后,如果还未再婚,才可以向政府申领相应金额的生活补助。

  这条规定,对于当时27岁的宣丽来说,既伤心又无奈。

  宣丽说:“现在,我除了勇气,什么都没有。”虽然,她偶尔也会怀疑自己的勇气,是否能一直支撑她走出当前的困境。但只要女儿在身边,她就会燃起希望。

  女儿实在太小,直到现在也不清楚爸爸去了哪里。每次看到幼儿园里的其他孩子有爸爸妈妈接送时,小玉鑫就用撒娇的语气问宣丽:“爸爸去了哪里?”

  小玉鑫的每一次询问,都会让宣丽难受。为了不让女儿伤心,宣丽总是告诉她:“爸爸去了天堂。”有一天,女儿问宣丽:“爸爸在天堂,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天堂找爸爸?”宣丽当时就哭了。

  “再过一年,女儿该上小学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在成都就读,还是重新回到让人伤心的红白镇……”宣丽说,“我不知道如何选择。”

  宣丽对于生活,对于未来,仍感迷茫。当初从什邡来到成都一家私立幼儿园工作,是为了远离红白镇那段令人伤心的过去。如今,她每月还得从800元的工资中拿出550元支付房租,生活依然艰辛。今后的路究竟该怎么走,宣丽也说不清。

  不过,有一个目标是明确的。宣丽说,今年,她想参加教师资格考试。等过了“5·12”丈夫的周年祭日,她准备去四川省教育厅打听考教师资格证的事。她害怕,如果今年还不能实现这个愿望,明年“5·12”再去祭奠丈夫时,无法面对她的辉兵。因为,去年中秋节晚上,她曾在丈夫坟前许过愿。

  宣丽担心的是,自己的愿望最终会落空。因为,不久前,她曾向当地教育局表达过这个愿望,但得到的答复是,学校是事业单位,有严格的编制门槛。宣丽的愿望当时没有实现。

  尽管如此,宣丽始终不愿放弃这个梦想。她说,这既是为了给自己那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安一个家,也是为这个家庭的未来。所以,她仍在努力。  ■本报记者 柯进




【字体: 】【打印】【发表评论】【推荐】【纠错】【关闭
{编辑:盛颖霞}

阅读排行

更多

教育信息

版权声明

  凡本网注明“来源:中国教育新闻网”的所有作品,版权均属于中国教育报刊社,未经本网授权不得转载、摘编或利用其它方式使用上述作品。 已经本网授权使用作品的,应在授权范围内使用,并注明“来源:中国教育新闻网”。违反上述声明者,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XX(非中国教育新闻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


  如作品内容、版权等存在问题,请在两周内同本网联系,联系电话:(010)82296588

细览版权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