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行动】

千年守望　是否已到尽头？

 ——南京师大学子千里调研记录南朝石刻“生存实景”

南朝陵墓石刻

　　雄麒麟“好色”，被村民一怒之下砸掉头颅；酸雨侵蚀，巨资修补的辟邪沟壑纵横；“亭式”保护，反而招致无聊亵渎……10月25日至30日，一场名为“南朝陵墓石刻艺术现状记录”的大型图片展在南京师范大学展出，展览以摄影图片和DV短片的形式，向公众真实而全面地揭示了南朝陵墓石刻这一国家级艺术瑰宝岌岌可危的现状。这些让人触目惊心的图片和影像，是南师大美术学院7名研究生会同该校有关文保、民俗、化学专业的专家学者组成调研团队，在今年暑期寻访江宁、栖霞、丹阳、句容等地，行程千余里，历时40多天获得的第一手珍贵资料。

　　生存之痛：历经沧桑“家”何在

　　有着1500多年历史的南朝陵墓石刻上承秦汉，下启隋唐，与同时期的北朝石窟艺术遥相媲美，堪称“国宝”。据此次调研的领队专家之一、南师大美术学院倪建林教授介绍，目前史学界公认已发掘出的南朝陵墓石刻在南京及其周边地区（丹阳和句容）共留存有33处，而在此次寻访中，仅发现了30处（包括已损毁的泰安陵石刻），另有3处未能找到。

　　调研发现，在30处有迹可循的现存石刻中，采取棚罩式、公园式、迁徙式、亭子式等保护措施的仅有9处，其余大部分都散落于水塘、农田、工厂和村道旁，任凭风吹日晒、日渐销蚀。

　　齐宣帝萧承之永安陵神道石刻，如今坐落在丹阳市胡桥镇张庄村附近的水田里，现存一对石兽。东边的天禄兽，双角已残；西兽疑为独角麒麟，形态体势与东面天禄诸多类似，但颈部以上已不存。“从断面新旧程度考察，应为近代10年内人为损毁，自然风化不会如此”，据当地人称，曾经有位当地妇女路过石刻旁时，忽然刮来一阵风，将妇女的外衣吹掉了。此事引起了附近村民的愤慨，他们认为是这只雄麒麟“邪性好色”，“竟敢兴风调戏妇女”，便一怒之下砸掉了这只麒麟的头，以示“惩罚”。就这样，无端的风起衣落，就让这宝贵的文物遭受灭顶之灾，只留下残躯矗立。

　　更加“惨烈”的是位于永安陵西面的齐高帝的泰安陵石刻。早在1968年，村里面改造农田，要将小田并成大田，村民们嫌石兽占用田地，又太大太重难以搬动，便用炸药将其炸成碎片，堆弃在路边，现在连碎片也散落无踪。倪教授对记者说：“这具1908年发掘出土的国宝，在地下埋藏了1500多年都安然无恙，重见天日才半个世纪，便化为齑粉，真是让人痛心不已！”

　　在采访中，有调研队员还特意向记者提到那3处“失踪”的石刻，有照片证明它们在2004年时还确实存在，但如今却已经无从找寻。“这3处石刻的共同特点是年代久远、残损严重且体积较小，看来，历经沧桑的它们是很难再‘回家’了。”

　　残损之殇：六朝“化石”有何辜

　　早在1988年1月，国务院就正式将南朝陵墓石刻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然而此次寻访的现存石刻似乎不仅没有享受到“国宝”级的待遇，简直可以说是境遇堪忧、命运多舛。

　　江宁镇建东村农田中的一只辟邪，由于严重风化，就像是被生生劈了一刀，一条裂缝从头到脚贯穿全身，几乎可以塞进成人的大拇指，头部裂缝处的石片已经剥离了一大块；当年笆斗山徐家村村外的南朝佚名神道柱，如今被金陵石化一厂生产化工产品的大型设备团团包围，污染严重的空气时刻腐蚀着这个石柱，用手轻轻一摸便满手白灰……

　　据粗略统计，有21座石刻残损程度达到中度或重度，占总数的70%，称得上完好无损的石刻遗存可以说找不出一座。

　　据介绍，目前对于南朝石刻采取的修护措施主要有水泥填缝、环氧树脂灌浆和亭式保护等方法。然而在调研中却发现，这些当年斥资巨大的修复和保护工程开始暴露缺憾：由于风化严重，石刻变成浅白色，灰色的水泥印痕便爬满全身，无所遁形；无色环氧树脂填充是“流行一时”的文保方法，但不到数载就渐渐发黄，土黄色顺着当年灌浆的裂缝向前延伸，形成一条条刺眼的黄色“筋脉”；至于为石刻高价造出的亭子，能遮烈日却不挡风沙，能御雨雪却不避寒暑。特别是在无人看护的野外，突兀的亭子吸引了很多人的好奇心，反而增加了对石刻的人为损坏。比如，曾被誉为“南京地区最精美的南朝石刻”

　　的陈文帝永宁陵神道石刻，已被涂写了很多字迹和污物，甚至有人恶作剧地用红漆涂抹其性器官，一位文物专家在和调研学生访谈时气愤地说：“这何止是不珍惜，简直是对神物的亵渎！”

　　只有位于甘家巷小学内的萧秀墓，能算得上是南朝石刻遗存最为丰富、规模最为完整的一处，辟邪、石柱、石碑俱全。据一位住在此处的老人说，30年前，连石碑上的文字都清晰可辨，但现在却风化得难以辨识了。对此，南师大美术学院院长李向伟教授深表惋惜：“所有的南朝石刻在最初铸成的时候，全身上下都镌满了细致精美的花纹，而如今再想欣赏这些花纹已经不可能了，由于人为和自然的破坏，又缺乏有效的保护措施，南朝石刻的艺术价值和生命都正在消失。”

　　“补牢”之策：千年守望应有期

　　一项研究报告指出，近50年来，南朝石刻遭受的毁损比过去1500多年都要严重，尤其最近20年，酸雨、冻融等因素对石刻的伤害，甚于过去200年的侵蚀。在今天开发建设的风潮下，大兴土木，铲车隆隆，对石刻的侵害更甚于烈风酸雨。“根据先前研究和此次调研的结果分析，如果再不采取亡羊补牢之策，一笔价值无可估量的古代文化遗产将变得日益残缺，甚至在不久的将来完全消亡，这将是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对此，倪建林教授提出了在南京兴建“南朝石刻博物馆”的构想。他认为，对南朝陵墓石刻采取的科学保护方案，应基于三个方面的状况加以考虑：防人（人为破坏、偷窃）、防天（风雨、雷电）以及石刻本身（老化、风蚀）。由是观之，建馆集中保护是南朝石刻保护的必然选择，其他任何原地保护的措施都是长久不了的。“有些人以保护原生态为由反对把陵墓石刻迁走。孰不知，千年守望终有期，石刻不可能也没有必要‘从一而终’葬身在原生态里。更何况，陵墓石刻的原生态早已是沧海桑田、丧失殆尽，现在的当地环境与石刻已经是显得格格不入了”。

　　李向伟教授也指出，从文化艺术保护的角度来说，“分散导致破坏，集中产生效益”——不仅包括文化效益，也包括经济效益、社会效益。如果成立南朝石刻博物馆的想法得以实现，一方面是对古代文化资源的保护，使其作为历史文化品牌的影响进一步扩大；另一方面也是对当地旅游资源的整合，不仅能够打造出本区域强有力的文化旅游品牌，同时也是南京六朝古都深厚积淀的有力见证。

　　“南师大这次煞费苦心地组织千里调研以及大型图片展，就是想给相关文物保护部门和所有关心南朝石刻的民众提个醒，时间不等人，日久天长，石刻将变得更加脆弱易损，也愈来愈难以搬迁移动，到那时候，我们恐怕真的要眼睁睁地失去这些千年瑰宝了。”在采访的最后，两位专家这样对记者说。（通讯员 徐锐 记者 陈瑞昌）

　　《中国教育报》2008年11月22日第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