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话题】以生命传递生命　用心灵碰撞心灵

——《电影之于人生》作者、中国社科院石衡潭博士访谈录

　　■本报记者　杜悦

　　石衡潭的《电影之于人生》一书今年年初出版后，有一点出乎意料：他受到了全国许多高校的邀请，并由此开始了“透过电影看人生”的系列报告会，反响空前热烈。目前，该报告已经在北京、上海、济南、温州等地作了28场，包括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复旦大学、中国油画院等著名学府与院所。在与大学生的接触交流中，石衡潭强烈地感到当代大学生婚恋与人生观存在着很多误区，我国高校艺术教育与人生观教育存在很多问题。记者在旁听石衡潭报告会之余，突然想到了中国那句俗语：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正由于石衡潭目前没有在高校工作，他对我国高校艺术教育的一些问题反倒显得旁观者清！近日记者就《电影之于人生》一书引发的相关问题与思索采访了石衡潭。

　　高校影视艺术教育不应忽视

　　记者：您在美国加州伯克利大学做过访问学者，请您从自己的切身感受出发，比较一下中美两国高校艺术教育的差异，当然话题可以侧重在您比较感兴趣的影视文化教育。

　　石衡潭：我在加州伯克利大学做访问学者的时候，发现他们对视觉艺术和表演艺术非常重视。他们有自己的戏剧艺术系，有自己的影剧院，也给非人文专业的学生开设影视文化课。在学校旁边，还有一个很大的电影博物馆。他们也搞电影艺术节，包括中国电影艺术节。有一次把中国的一些很有才华的年轻导演如陆川等都请去给学生做报告，受到学生们的热烈欢迎。

　　哈佛大学校长尼尔·陆登廷在一次演讲中说：“最好的教育不但帮助人们在事业上获得成功，还应使学生更善于思考并具有更强的好奇心、洞察力和创造精神，成为人格和心理更加健全和完美的人。”在最好的教育中，艺术教育是不可或缺的，这已经成为美国教育界的共识。现在，艺术教育已经在美国各类大学普及。据我所了解，美国高校关于艺术课程的设置分为两类：一类属于必修课程，另一类属于任意选修课程。麻省理工学院的所有本科生在学习期间必须修满8门人文艺术社科学院的课程，拿到32个学分才能毕业。其中包括视觉艺术和表演艺术类。这就是著名的“哈斯”课程。最后，这8门课中的3门或4门要求集中于某一人文、艺术或社科领域，称为“哈斯集中学习”，其中包括艺术史与建筑史、视觉艺术等。美国的一些著名大学如哈佛、耶鲁等都有自己的艺术博物馆，它们每年举办的艺术节的水平也相当高。

　　记者：影视文化对当代大学生人生观有何影响？您认为目前大学生人生观或者情感观主要存在哪些问题？我国高校艺术教育应当从哪方面进行提高？

　　石衡潭：大学时代是人一生中形成人生观、世界观的关键时期，大学生充满激情，满怀梦想，而影视恰恰是人生之梦的最佳展示形式。很多大学生会从影视中去了解和学习谈情说爱，对待人生，把影视明星当作自己崇拜的偶像。最近，青年演员佟大为因主演青春偶像剧《奋斗》而一举成名，受到许多大学生的青睐与追捧，他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了他们高度关注。从类似的事件中，可以感受到影视文化对大学生的强烈冲击与影响。

　　由于影视市场的良莠不齐、泥沙俱下，有些给人带来积极正面的影响，也有些可能会造成误导。当然，好的作品也需要引导欣赏。目前，在大学生的人生观特别是情感观方面还存在着不少问题，他们对影视作品中所反映的情感生活也缺乏分辨力。我在高校作“透过电影看人生”报告时，就常常真切地感受到这一点。有的爱情至上，盲目推崇爱情，为了爱情可以不顾一切；有的又对爱情没有把握，失去信心，甚至不敢涉足爱情。有的学生公开说：爱情高于婚姻，只要有爱情，什么形式都可以，不一定要结婚，婚外恋也是可以的。还有的学生认为：爱情与婚姻没有什么关系。爱情是爱情，婚姻是婚姻。

　　这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目前我国高校影视艺术教育的欠缺。中国人素来对艺术教育是非常重视的。传统中国文人的典型标志就是琴棋书画样样皆通。20世纪初，蔡元培先生甚至提出过“以美育代替宗教”的思想，可见对艺术教育的推崇。只是后来偏重应试教育、专才教育，教育才越来越功利化，艺术教育也就被忽视了。近年来，情况有所转变，不少综合性院校也成立了艺术教研室，开设了艺术课程。如北京大学在这方面做得比较好，他们有面向全校学生的艺术课程，包括影视文化方面的课程；山西师范大学也比较重视艺术教育，他们要求每个非艺术专业学生有4个艺术学分。但总的来说，我国高校艺术教育的目标还不十分明确，课程设置还不丰富，师资力量也比较缺乏。尤其是在影视艺术教育这一块儿，除了少数专业院校外，大多处于放任自流的状态。而我觉得，影视是一门综合艺术，与现实人生十分贴近，通过开设影视课程，可以把对学生艺术素养的培养与对人生观的引导有机地结合起来，从而改变现有的艺术教育不足和德育教育单一的局面。在作完几十场报告之后，我更坚定了这一认识。

　　透过优秀影视作品看人生

　　记者：请您谈一下您的《电影之于人生》一书的思路。您自己是如何解读电影的？

　　石衡潭：我不是学影视出身的，是学哲学的，这本书也就与专业影视评论家的著作有所不同。我把影视视为对生活的反映，编导和演艺人员对人生的认识与思考。真正优秀的影视作品总是真实地反映了人生并且包含了人生的丰富性。我试图运用自己的思想资源与生活积累来再次审视与思考影视中所反映出来的生活，看看他们成功在哪里？失误在何处？什么应该倍加珍惜？哪些必须坚决摒弃？也就是说试图帮助人们正确处理爱情、亲情、友情等情感和人生问题。当然，我也力图理解编导者的用心，领会演绎者的妙处。

　　具体来说，就是要分析影视作品的主题，即看它提出了什么问题？又是如何解决的？提出的问题重要不重要？解决的方案好不好？如《色·戒》这部电影，我并不特别看好，尤其反对其中的床戏，但它的影响很大，对它的争论也很激烈，就觉得有必要关注一下。关于其主题，主要有这样几种观点：渲染情欲的力量；色易守，情难防；爱情对国家、民族利益的背叛。我认为这些解释部分适用，但没有揭示出人物情境的复杂性与深刻性。我以为它的真正主题是孤独。用一句话来说就是：爱情难寻终可觅，孤独能解卒难消。

　　以前我也看过一些学人对电影的解读，比较早看到的是刘小枫的《沉重的肉身》中对波兰导演基斯洛夫斯基《十诫》等电影的分析。他的分析是很有深度的，要有一定哲学素养的人才能够真正读懂与领会。后来，读过卓新平《世俗与神圣之间》中谈电影的文字，很受感动。这也是促使我写这本书的动因之一。

　　记者：对于大学生读者来说，您期待以何种方式对他们产生影响或者启迪？

　　石衡潭：我与刘小枫、戴锦华、王书亚等学人解读电影的方式不一样，我不求特别深奥的哲理，也不想语出惊人，而希望以一种聊天谈心的方式，与读者娓娓道来。谈心，看似很简单，实际不容易，尤其在当下。中文的“心”字含义很多，人们在使用时却没有分别，表达的意思就比较笼统模糊。英语则要清楚得多。英语中，对应于中文“心”字的至少有三个词：mind（脑）、heart（心）、spirit（灵）。“灵”有时也称为soul,这个意思在中文中用得比较少，前两种意思用得很普遍。heart与情感、情绪相关，孟子说的“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中的“心”，就是在此意义上说的；而mind则往往指理智与思维，相当于孟子讲的“心之官则思”的心。古代的中国人多用心少用脑，现在许多人多用脑少用心。不少人都快成“空心人”——只有脑没有心的人了。而我在这本书中所追求的目标是：以生命传递生命，用心灵碰撞心灵。

　　在报告中，我也是采取这样一种态度与方式，每次都主动要求听众就影视作品发表自己的意见，在正式报告结束后还有专门的讨论时间。大学生们的反应都比较积极，也能够说出一些心里话，包括他们遇到的问题与困惑。有的公开表达出来，有的与我单独交流，还有的保持长久联系。

　　婚姻的基石是爱心

　　记者：您是不是非常重视向当代大学生传达正确的爱情与婚姻观念？请说一说《电影之于人生》一书关于爱情婚姻等人生问题的主要观点。

　　石衡潭：为什么现在离婚的人这么多，我认为主要是婚恋观出了问题。很多人推崇爱情，把爱情看得高于婚姻，认为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没有爱情了就自然得分道扬镳。许多影视作品也是在极力美化爱情，贬低婚姻。

　　实际上，婚姻的基石不是爱情。这句话并非危言耸听，当然，需要做一点解释。我们中国人说爱的时候是比较含糊、笼统的，其实，爱本身有许多层次，或者说爱有好几种。借助古希腊人的思想资源来说，爱至少有情爱、友爱、爱心三种。它们都可以共存于婚姻之中。什么是情爱呢？柏拉图说：“爱是一种想永久地拥有善的欲望。”我们现在普遍所说的爱情其实就是这种爱。友爱又是什么呢？友爱也就是友谊。情爱是最天然的，友爱的精神性要多一些，而最高层面的应该是爱心。就是说这种爱的目的是使所爱的对象更好地存在。情爱是基于欲望或者说需要的，而爱心于己无所求却给予对方；情爱是从自己出发，爱心是替对方着想；情爱是有条件的，爱心是无条件的；情爱是单一的，是一种情感或一种感觉；爱心是全身心的，就是用全部的情感、理性、意志、力量去爱。

　　一桩婚姻，如果仅仅是情爱＋情爱，肯定会失败，这在《无穷动》、《奋斗》等影视作品中多有反映。而情爱＋友爱，可能构成良好的婚姻，但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们在《向日葵》、《过年》、《一声叹息》等影视作品中可以看到这种情形。只有爱心＋情爱＋友爱，才能保证婚姻永不破裂，如《美丽人生》、《金婚》等影视作品所展示的。所以，婚姻的基石是爱心，而不是爱情（情爱）。在婚姻中，应该以爱心为主导，情爱来随从，爱心把握前进的方向，情爱增添生活的乐趣。在婚姻中，没有了爱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了爱心。爱情减弱了，还可以再培养，爱心没有了，生活就度日如年了。我认为世界上只有不愿再相持相守的男女，而没有继续不下去的婚姻。就是说只要有愿意的心，也就是残存的一点爱心，两个人就总能够找到问题的解决办法与途径，没有这个，就只好各奔前程了。如《中国式离婚》和《新结婚时代》中的情况都是如此。

　　记者：请您推荐几本您认为富有启发意义或者对您产生过深刻影响的影视导读方面的书籍。也请您谈谈自己最新的写作计划与安排。

　　石衡潭：王书亚的《天堂沉默了半小时》，江西人民出版社2008年出版，此书天马行空的思维与叙事方式，让人大开眼界；语言的机智活泼，也令人叫绝。刘小枫的《沉重的肉身》，华夏出版社2004年出版，其中有对电影极具深度的哲学性解读，文字富有灵气。陆邵阳的《中国当代电影史：1977年以来》，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出版，该书对电影的描述言简意赅，既能点出编导的奥妙所在，又能满足读者的实际需要。陈旭光的《电影文化之维》，上海三联书店2007年出版，此书对电影所反映的文化理念和产生的文化背景的分析很透彻。戴锦华的《电影批评》，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出版，这本书对经典影片的镜头与画面的内涵有细致精彩的挖掘与剖析。我推荐的书不一定很有名气，我认为名气不一定代表好坏。好书应该是从心里流出来的文字，而对于一本真正的好书要用与作者相近的心态去细细品味，好电影亦然。

　　我目前正在写作把《论语》与《圣经》作对比的书，就是从世界的角度来看《论语》的价值，把《论语》与《圣经》贯通起来，也在比较中将二者更多的意义显现出来。随后，我会写《电影之于人生》的续集，其中会评论《功夫熊猫》、《立春》等最新影视作品。也还会继续作“透过电影看人生”的报告。

　　链接：

　　石衡潭，湖南长沙人，北京大学哲学博士，美国伯克利大学访问学者，现在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从事基督教研究。曾经在《世界宗教研究》、《哲学门》、《文化中国》等海内外学术刊物上发表专业论文、译文70多万字。译著有《城邦：从古希腊到当代》（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2005年开始写影视评论，2008年1月《电影之于人生》一书由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

　　《中国教育报》2008年11月20日第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