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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庆炳:我的“节日”

www.jyb.cn 2015年06月19日  来源:中国教育新闻网—中国教育报

  编者按:为纪念童庆炳先生,本报今日重发童先生的一篇旧文。童先生一生热爱教学,一生留恋讲台。在这篇文章里,童先生把自己对教育事业的热爱抒发得淋漓尽致。其实,各行各业的读者,都应该读一读这篇文章。当我们把工作当作事业去做的时候,任何细节都是可以做出艺术的。如果这样,我们也会像童先生一样,每一天都享受到“节日”的快乐。

  我在40年的教学生涯中,始而怕上课,继而喜上课,终而觉得上课是人生的节日,天天上课,天天过节,哪里还有一种职业比这更幸福的呢?我一直有一个愿望,我不是死在病榻上,而是有一天我讲着课,我正谈笑风生,就在这时我倒在讲台旁,或学生的怀抱里。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福分。

  上课既然是节日,认真备课是无需说的。平时你可以穿得随便一些,就是让学生看见你穿短裤,也没有什么不妥。但在走上讲台时,你必须穿上你的最好的服装。这是你的节日,此时不穿,何时再穿?我有几身西装,真过节时,倒很少穿,可上课时是一定要穿的。我全部的名牌就是一条金利来领带,这是货真价实的,是我获曾宪梓教育奖时亲自从曾先生手里接过来的,绝对假不了。每次我都细心地系上它,皮鞋也必须擦亮。但这不重要。

  教室的讲台旁,通常总放着一把椅子,你千万不可坐下。这四十年中,我在北京,在全国各地上课,我的习惯是手里拿着一支粉笔站着、走着讲课,决不坐着。你们就想象我上课的样子吧:他站着,讲着,随意地做着各种手势。你瞧,此刻他为了说明文学言语的“陌生化”,就如同把政党的步伐改为艺术的舞步一样,他竟在学生面前装成街上的游客东张西望地先走了几步,然后又跳起了三步舞或四步舞;为了说明人类的行为和心理总是符合“对立的原理”,他学举重运动员先蹲下后举起,学跳高运动员先用力向下一踏,再高高地翻滚起来,越过了横杆。虽然舞步并不漂亮,动作也不规范,但这没关系,因为这舞步与动作,与所讲的观点十分吻合,引起学生会心的笑声。他自己也颇为欣赏自己的表演。虽然这很累,在他下课回家时,已瘫倒在沙发上,像一头生病的猪。但这也不重要。

  知识义理总是与生活相通的。为了深入浅出,你不能老是念讲义,不能老是操经过修饰的“外部言语”,你得把讲稿扔开,把你自己的生活体验,你尝过的酸甜苦辣,并操一种同朋友聊天时的未修饰过的但却充满激情的“内部言语”,让学生觉得你是一个会观察、会体验、会检讨自己生活的人。你不满意典型是个性与共性这个定义,你经过研究提出了“典型是富于特征的并能唤起读者的美感的形象”这个新的定义,这个定义是否比你否定的定义更科学,这让人去评说吧。值得讲的是你为了说明“特征”是什么,你把你全家三口都“搭”进去了。你说“特征”就是我下面讲的真实的故事:那时,我四十多,住在校外,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上课,开会,还担负行政工作,早出晚归,家务事都由多病的妻子操持,有时回家很晚,常遭妻子埋怨。有一次,我回到家时已近晚上十点,妻子、孩子等我回家吃饭,都等急了。这一次我的遭遇非常糟。妻子怒不可遏,难听的话劈头盖脸向我袭来。说我在家什么也不干,是个白吃饭的,一骂就是半小时。我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低着头听着这空前绝后的叨唠。我心想我也做了家务事,你怎么能这样一笔抹杀呢?但我不敢出一声。我对我的孩子出来为我辩护几句,以收拾这难堪的局面也不抱信心,因为他总是站在他的母亲一边。然而奇迹出现了,我的孩子突然向我走来,一下子夺下我的还挂在肩膀上像粪兜一般的黄色的书包,尽情地往地上用力一倒,然后指着地上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冲他母亲吼叫起来,你看,你说我爸是白吃饭,什么也不干吗?看他书包里装着什么?是的,地上散开了我书包里的东西,这里有正在读着的夹满了纸条、划了许多红道的书本,有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小字的讲义本,有刚做的卡片,有学生的论文、作业,有给老家寄的汇款单存根,有粉笔头,有发干的白菜叶,有半干不干的切面条,有破碎的干馄饨皮,而馄饨皮上还粘着黏黏糊糊的肉末,它已经发臭了……是的,看着地上的这些东西,我妻子哭了,我自己也流下了眼泪。那些不该在书包里的东西是我下班时为家买的,我身上只有一个书包,我就让它们与书本、讲义、粉笔临时作了伴……我的一次生活危机就这样过去了。一代中年知识分子的丰富而艰辛的生活,都浓缩在这个书包里。这书包就是特征。学生们为你的故事鼓掌。他们理解了“特征”的含义,似乎又从感情上受到感动。课后,有学生为此写诗赞美你。但这也不重要。

  你是老师,但你在学生面前绝不能摆老师架子,似乎自己讲的句句是真理。我有一位学生,叫陶东风,他跟了我七年,从硕士生到博士生,他如今已是文学博士、大学教授,在学术界小有名气。他从不当着我的面,说我的好话,我讲着、讲着,突然他会固执地举起手来表示反对,有的同学同意他的意见,试图为他的理论进一步论证,有的同学不同意他的意见,激烈地为我的观点辩护,他们争得面红耳赤,把我这个老师暂时忘掉了,到头来他们往往“两败俱伤”,他们主动说咱们还是听听老师怎么说吧,多数情况下总是我的意见占了上风。而有意义的是我讲的一个观点经过这种争论而被学生消化了、发展了,受益的不但是学生,而且还有我自己。但这也不重要。

  是的,所有这一切都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上课的感觉,这是一种快感,一种美感,一种价值感,一种幸福感,一种节日感,一种自我实现感……对了,我想起了小时候,有一次,在小溪里抓鱼,抓了好半天,还一无所获,我感到很失望。可突然手运来了,我终于抓住了一条不算大的却看起来很肥美的鳜鱼,我的一颗幼小的心剧烈跳动起来,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时刻。我这一生遇到的倒霉事不少,幸运的是我经常上课,每上完一堂成功的课,都有抓住一条鳜鱼的感觉。(本文有删改)

    《中国教育报》2015年6月19日第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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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周玲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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