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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乡金近

www.jyb.cn 2015年11月07日   来源:中国教育新闻网—中国教育报

  《小猫钓鱼》《小鲤鱼跳龙门》等许多人至今耳熟能详的儿童文学作品,已成为童年时代美好的记忆。这些作品出自我国著名儿童文学作家金近之手,他也因生前为孩子们创作了大量的优秀儿童文学作品,受到孩子们的喜爱。2015年11月6日是金近先生诞辰100周年纪念日,金近生前与家乡的学校有哪些鲜为人知的故事?金近小学为何以他的名字命名?金近先生去世前留下了哪些遗憾?本报特邀金近家乡浙江省上虞区金近小学校长何夏寿撰文,讲述了他与金近、金近与金近小学的故事。——编者

  命运是风,让你永远无法捉摸,更别奢望追随行踪。比如,有些一辈子与你相处的人,心里却遥远得如同生活在两个星球;而有些从不相处,甚至从未相见之人,只凭神交,却像石头上刻下的字,铁板上烙出的画,从不忘记,永不磨灭。

  金近,三十年前,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个普通的名字,竟成为我生命里石头上的字、铁板上的画。

  1

  那是1983年的11月3日,我在家乡小学代课。这一天课间休息,陈校长把一本书放在我的办公桌上,笑道:“大作家,知道《小猫钓鱼》作者是哪里人吗?”

  我从小喜欢看戏,听故事,识字后,酷爱读书,看戏文,算是个文艺青年,空时也写点小文章,发表在我们县里的报刊上,老师们戏称我“大作家”。虽然我读过《小猫钓鱼》,也教过二年语文里的这篇童话,甚至能将故事整个背下来,可是还真不知道这个故事是谁写的,更不知作者是哪里人。

  陈校长放在桌子上的是一本《小朋友》杂志。他显然看出我答不上来,友好地一笑说:“杂志第13页里有介绍,这个人还是我们前庄村人。”

  什么?《小猫钓鱼》的作者是我们家乡前庄人!我迫不及待地将杂志翻到了第13页。没错,在这页的右下角,清清楚楚地写着《小猫钓鱼》的作者:金近,我国著名儿童文学家,1915年出生在浙江省上虞县四埠乡前庄村。

  我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好像怀疑杂志有假,合起来翻过去地将这一排文字读了几遍。一点没错,白纸黑字,金近就是我们前庄村人,可是这么有名的作家,怎么可能是我们这个穷乡村的人?我知道我们家乡金姓是大姓,那么这个叫金近的大作家又和谁家是亲戚?他的父母是谁?

  我带着“十万个为什么”回到了家,向出生于1909年的父亲打听金近之事。父亲很肯定地说:“这个叫金近的,是高先生家的儿子,叫大阿毛,听人说起过,好像大阿毛是在北京,会写文章,很出山(家乡方言,有出息的意思)。”

  “他爸姓高,可儿子怎么会姓金呢?”我不解。

  “这个我也不知道了,他们一家早就搬离了前庄。”父亲的回答真是令我失望。

  想起来也难为了父亲。一来父亲从没读过一天书,见识不广;二来在那兵荒马乱的岁月里,人人自危,能让自己活下来就十分不易了,谁还会有闲心在乎别人姓高姓金。何况,父亲补充说,人家早在五六十年前举家搬迁了。那时,父亲也未成年。

  但父亲的一句话,鼓励了我去打破砂锅的决心:“这个叫金近的有没有地脚(家乡方言,地址的意思),有的话,你写封信去问问就知道了。”

  地址倒是没有,但父亲的“解题”思路,无疑给了我探索的轨迹。通过一段时间的搜索,我终于在陈校长的帮助下,在他教高中的亲戚那里,知道了金近先生是北京团中央《儿童文学》杂志的主编,那位老师还将抄有《儿童文学》编辑部地址的一张小纸条捎给了我,让我兴奋得连夜给金近写信。

  现在看来,那是封极为可笑的信。与其说是信,还不如说是习题汇总。除了一开头的自我介绍外,接下来是四道问答题:一问金近老师是不是前庄人,如果是,记得村里哪些人,哪些地方?二问他的父亲是不是高先生,大阿毛是不是他的小名?如果是,为什么姓金?三问金近在北京,有没有重回家乡的想法?想不想回家?四问我也喜欢写故事,可就是写不动人,能否帮助指导。

  第二天,当我把给金近写信的事对陈校长和其他老师说了后,办公室里笑翻了天。有的老师捂着肚子笑话我天真得近似于白痴,人家在京城做上了大作家,凭什么接受你的“审查”。被老师们一说,我羞得无地自容,脸烫得可以煮水。我后悔自己做事冲动,不但写了,还把信投进了邮筒。

  后来几天,我在心里暗暗感激老师们淡忘了此事,不再拿我做笑柄。大约一个星期后,我正在校门口值下午班,邮差交给了我一个牛皮信封。我一看,寄信人的地址是一行印刷好的红色楷体: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后面用蓝色墨水署着“金近”两字。

  难道真是金近给我来信。我的心激动得跳到了嗓子里,整个身子轻得就要飘起来。我冲进了办公室,像中了大奖似的,扬着手里的信:“金近给我回信了,回信了!”

  办公室里的老师以为我中了邪,纷纷起身,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一向敏感的我,此时就像一个进入了角色的演员,完全不管别人的感受,大声地念起信来:“夏寿老师:您好,来信收到。我是金近。你父亲说得没错,我小名叫大阿毛……先父叫金文高,识得几个字,常为乡亲写封信写个条什么的,村里人常尊他为高先生……”

  在这封长达两千多字的回信里,金近不但十分具体地回答了我的“提问”,而且也扩充了好多他对家乡的记忆,让我确信他是彻头彻尾的家乡人。他说:“小时候我跟父亲到海里去捉黄泥螺。这黄泥螺可以鲜吃,也可以腌着吃,那种口味,真的称得上是人间美味。虽然我身居遥远的北方,偶尔见到商场有黄泥螺出售,我都会毫不犹豫地买来吃。我吃着家乡的味道,思念着遥远的家乡。夏寿老师,感谢您为家乡孩子教书,我向您深表敬意!如果您有创作上的需要,尽管向我提出,我一定尽力而为。”

  我读着读着,眼睛模糊了,眼泪遮挡了我的双眼。信中的每一个文字,犹如一个个热情的火球,把我烘照得全身发热,我觉得自己就要燃烧了。

  陈校长走过来,从我这个被幸福击昏了的人手里,拿走了信稿。他理智而谨慎地看完信后,哈哈大笑:“你真是个大作家,连地址都没写,就给金近寄信了。”

  是吗?我从陈校长手里取回了信。果真,金近先生在信的最后说:“也许您工作太忙,您给我的来信中忘了写上寄信人地址。这对我来说没什么,我是永远记得家乡是浙江省上虞县前庄村的,但如果你以后给人家投稿,请检查有否写上自己的地址,否则人家就找不到您了。”

  我为自己的冒失而羞愧,更为金近先生对家乡的深情而感动。自那以后,我和金近先生开始了不间断的书信往来。我对先生的感情也从崇拜慢慢变成迷信。

  2

  我感谢迷信,因为迷信让我阅读了金近先生寄给我的一批又一批儿童文学作品。大都是他的作品,也有他朋友的著作,诸如张天翼、严文井、陈伯吹等等,每个名字,都会在中国儿童文学界这面大锣上,敲击出震耳欲聋的响声。这些阅读,为我日后开始童话教育奠定了较为坚实的基础。

  读多了书,好像见多了风景,往往容易对所见所闻,发表一些自己的看法。那是1986年春,我们前庄小学新盖了一排两层的校舍,还新建了个校门。那时候,学校也换了新校长。新校长说,学校的校门要搞得有文化一点,有教育意味一些,很希望能请金近先生为我们题个词。他知道我和金近先生长期书信往来,让我写信去跟老人说一说,还说他征求了乡领导的意见,如果金近先生同意题写,可以付给一定的酬金。

  能请金近先生为自己的学校题词,一想到日后天天能看到金近先生题写的校门,这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我立刻给金近先生写信求题。金近先生很快复信了。首先是祝贺学校盖了新楼,为表示自己的心意,他说通过邮局给学校寄去了一包图书,请我收到后转交给学校图书室,让孩子们阅读。还希望学校能否在校园种些树,净化空气,对孩子身体有好处。最后说到题词的事,他说自己从小写不好毛笔字,允许他练练后,过段时间完成“作业”。至于酬金,哪有自己向自己家收取礼金的规矩,这个“创新”要不得。

  大约过了半个月的样子,我收到了金近先生寄给我的挂号信。信封很大,里面装的是三幅大小不等的条幅,上面写着大小不同的“前庄完小”四个字,还有金近先生的签名。

  我和校长及学校老师,如获至宝,看了一遍又一遍。说实话,金近先生的毛笔字确实一般,但清秀庄重,干净利落,像是微风中挺立的劲草,工整不失活泼,三幅字都适合做小学校门。可美中不足的是,三幅题词中,前庄完小的“庄”字,都多加了一点,成了不折不扣的错字。尽管校长说,在做校门时,我们可以通过技术处理,把这个“庄”字改过来,但我还是把情况如实地告诉了金近先生,并且多余地说,如果不改,孩子们肯定会说“金近爷爷写字也这么粗心”。

  当我把去信指出金近先生写错字的事说给校长听后,校长十分严肃地说:“你真是的!这下完了,金近先生怕是再也不会跟学校有任何往来了。”

  但没过多少天,我意外地收到了金近先生寄给我的挂号信。打开一看,是一张书写无误的“前庄完小”宣纸,还给我附上一封简短但令我终生难忘的信:“何老师,我非常感谢您帮我修正了一个错字。我这个‘庄’字的写法,是过去我们前庄村人的写法,现在看来完全是个错字。作为一名小学老师,一定要教给孩子正确的文字。从您的来信中,我完全相信您是一个十分严谨负责的老师。家乡的孩子会因为有您这样的老师而受益的,我为家乡有您这样的老师而自豪。”信的落款是:粗心的金近。

  读着来信,我感动得差点落泪。自此以后,我和金近先生的通信更趋频繁了。

  3

  那是1989年,金近在信中对我说,人越老越思乡,今年夏天,他想回家乡看看。我把情况告诉了校长,校长也出面书信邀请,金近先生自信地表示一定过去。校长把情况告诉了乡政府领导,乡政府领导也发出了邀请。

  5月19日,一位在北京和金近先生工作的作家谷斯涌先生,在乡政府领导的陪同下,来到了我们前庄完小。他主动找到了我,对我说:“何老师,这一次我回故乡上虞,我们单位主编金近先生一定要我来见见您。”

  “哦,金近先生说是今年也要回家乡的。”

  “是的,本来我们俩人说好的,一起来。”谷斯涌先生很沉重地说,“可是,上个月,他不幸得了脑溢血,幸亏送得及时,才保住了命,现在连生活还要别人料理……”

  谷斯涌先生的话越说越轻,我的心变得越来越沉,我感到自己整个身子像被谁使了魔法似的,不会动了,好半天,不说一句话,不变一个坐姿。

  “金老师现在怎样了?”我终于恢复了说话。

  “还好,正在慢慢地好起来。”谷斯涌先生对我笑笑,平静地说,“昨天,我还去了金近先生的家,他还让我看一大堆他练写‘前庄完小’的废旧宣纸,还对我讲了您帮他改错字的故事。他说,给孩子们写文字,如同给孩子做糕点,安全是第一位,其次才是样子。写了错字给孩子,那是不安全的,要误人子弟的。‘我差不多就要制造文字毒品了,幸好何老师替我把关。’他一再叮嘱我,要我代他向您致谢!”

  我感动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赶快把自己最近了解到的关于这个“庄”字的故事背景,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我问过了,其实那个‘庄’字,是过去我们前庄村人出外捕鱼,讨口彩而有意加上去的,希望鱼打得多一点,日子一点一点地好起来。根本不算错字的。”

  “哦,还有这种说法。”谷斯涌老师深情地说,“金近老师为人特别谦虚,诚恳,好多事本来就不是他的错,但他总是自责。”

  “但愿他能早点恢复健康,我们学校的孩子们真想见见他。”我说得婉转,其实我自己才是最急切地盼望着跟金近先生握个手、合个影。

  “他一定会来的,因为他还没有当面向你致谢!”不愧都是搞儿童文学的,谷老师的话也说得活泼幽默。忽然,谷老师想起了一件事,从随身的书包拿出一本书,递给我:“差点忘了,这是金近老师新出的一本书,他要我送给您,说可能对您写童话有用。”

  我接了过来,是一本崭新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书,书名叫《童话创作及其它》,一看就是金近先生的笔迹。打开扉页,是金近先生用蓝色钢笔写的签赠:何夏寿老师雅正!再一看,签的还是上个星期的日子。

  听着谷斯涌先生的讲述,捧着先生送上的书籍,特别是先生依然活泼有力的签名,我想象着不久的将来与先生见面的景象该是如何的温暖与美好,神圣而自豪。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金近先生真的来了,来到了他写了无数次“看家乡庙会”的现场中,来到了他多少回魂牵梦萦的故乡前庄村。我迎了上去,他也认出了我。我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他再一次对我致谢,说我帮他改正了“庄”字。我说没错没错,就这多加的一点,恰恰证明了您是地地道道的前庄人。金近笑了,笑得跟我的老父亲一样,爽朗舒心,可亲可敬:“是的,一点一点,我们前庄村人,从来都是老老实实,规规矩矩,一点一滴,从不夸夸其谈,好高骛远。”

  “对的。您的身体也在一点一点地恢复健康,是吧!”我主动伸手去握他,这下,我的梦醒了。

  可是,梦与愿违,就在谷斯涌先生回去后不久,7月9日,我从广播里得知,金近先生因为脑溢血再度复发,终于离开了这个处处让他留恋、感恩的世界,离开了他一直想回但终于没有回成的故乡。

  望着校门口高高悬挂的“前庄完小”四个金色大字,我的泪水流得连成一线,又断成一点,一点……

  “金近老师,我们一定等您回家。”我在心里默念着。

  几年以后,我做上了学校校长,征得金近夫人的同意,我将学校更名为金近小学,校内塑起了金近先生的大理石像,建起了金近先生纪念馆,我还几次赴京参与当地政府和中国少儿新闻出版总社的洽谈,设立了面向全国的“《儿童文学》金近奖”。

  每天早晨,沐浴着新一轮升起的朝阳,踏着学校广播里金近先生的《劳动最光荣》的歌曲,凝望着广场正中含笑端坐的金近塑像,穿过全天开放的金近纪念馆,我忽然觉得,谁说我和金近素未谋面,谁说金近没有回家,其实金近先生一直和我相亲,永远生活在他热爱的故乡大地。(作者系浙江省绍兴市上虞区金近小学校长)

  《中国教育报》2015年11月7日第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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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张春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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