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晚上12点之前，挑灯夜战看完了《小姨多鹤》——我喜爱的女作家严歌苓新近出的书。

　　严歌苓的故事讲得依然好。《白蛇》、《天浴》、《谁家有女初长成》，都讲得好，故事就是故事，一点不晦涩，一点不难懂。这点她与王安忆在当代作家中是出了名的，承接了张爱玲，当然，前头是《红楼梦》和《金瓶梅》的传统。但看了多鹤，再回头翻，觉得《小姨多鹤》更好，也觉出了严歌苓的成长。

　　李贽评戏，曾批道：“太戏，不象！”又批，“戏则戏矣，倒须似真，不真反妨戏也。”此前，严歌苓的故事讲得“太戏”，戏剧性的冲突一个接一个，她当然没有滥用那些巧合和意外，给出的解释也大多合理。但有时候作者力气不逮，过分依赖戏剧性推进情节，反而不像真实的生活，反而“妨”了戏了。《白蛇》就有些硬，越写越硬，写到最后，好像能看出来严歌苓无奈地叹口气，用拥抱和蒙眬泪眼匆匆结了尾。但《小姨多鹤》不是。此文仍然是一个接一个的故事，一环扣着一环的转折，但严歌苓用日常生活的细节消解了“太戏”的生硬，无论是灰扑扑的生活底色，还是有一丝丝鲜亮的希望，都是最平凡的日子在按自己的逻辑说话。这最踏实的一个个“日子”压住了阵脚。我觉得这是严歌苓俯下身来细细咂摸自己的日子的结果。落到笔头，看似与从前一样轻盈，其实不知厚重了多少。

　　《小姨多鹤》里头，最抓人的不是多灾多难的日本女人多鹤，倒是那个最“泼皮破落”的小环。严歌苓在替一代代的中国女人描像。用“坚韧不拔”这个词来形容她，都嫌太轻了。多鹤多少次想自杀，每次都是小环的“凑合”救了她，小环大大咧咧粗粗拉拉地活着，好死不如赖活着，没心没肺似的，把碎了一地的日子都能拼凑出个兴头来。小环让人眼热心酸想掉泪，又觉得掉泪都太轻慢她了。这种坚韧的精神气质就是中华民族的根。

　　（《小姨多鹤》，严歌苓著，作家出版社2008年4月版）

    《中国教育报》2008年6月19日第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