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全民阅读促进条例》(以下简称《条例》)公布,并于2026年2月1日起正式施行。2014年以来,从“全民阅读”连续13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到国务院批复同意自2026年起将每年4月第四周设立为全民阅读活动周;从“十五五”规划建议明确提出“推进书香社会建设”,到《全民阅读促进条例》出台,全民阅读正从价值倡导走向制度建设,并成为文化公共治理的重要一环。
全国两会召开之际,我们特邀全国政协委员、教育和认知心理学专家以及一线书记校长,围绕人工智能时代的阅读与学习展开对话。

主持人:
中国教育新闻网 郜云雁
访谈嘉宾:
张志勇 全国政协委员,北京师范大学国家高端智库教育国情调查中心主任、教授
王穗苹 华南师范大学心理学院教授
张文志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二师华山中学党委书记
徐冬梅 亲近母语创始人、儿童阅读推广专家
阅读是一项必须被制度保护的认知能力
主持人:《条例》的公布被视作阅读推广的一个里程碑,它从国家层面传递出了什么信号?
张志勇:中国式现代化首先是人的现代化,而人的现代化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统一的现代化。一个民族的文化素养和精神境界,往往取决于这个民族的阅读水平,全民阅读则是提升国民文化素养、推动文化强国建设、塑造国家未来竞争力和民族精神的基础性工程。《条例》的颁布与施行,一是标志着全民阅读已从政府倡导进入强制实施的法治化轨道;二是进一步确立了全民阅读在文化强国建设中的战略地位;三是明确了国家各部门、社会各方面推进全民阅读的权利和义务,为全民提供普惠、均等、便捷的阅读公共服务,已成为一项重要的民生工程。
王穗苹:《条例》发出的信号,并不是简单的“国家重视阅读”,而是明确告知全社会:阅读是一项必须被制度保护的认知能力。AI时代人类面临的最大风险不是知识匮乏,而是逐渐失去使用抽象的语言进行思考和判断的能力。事实上,文化的传承从来不是故事的重复,而是意义结构的延续。文字能够稳定保存逻辑与价值的复杂层级,而这种层级需要读者亲自参与重建。《条例》的深层意义,恰恰在于为这种思考能力设立一道制度性底线——技术可以帮助人类更快获得结论,但思考本身不能被取代和外包。
张文志:《条例》的公布传递出了国家将全民阅读作为建设文化强国的重要战略举措,将从条件保障、环境建设、氛围营造等方面进行具体落实,充分彰显了阅读在国民素质、社会文明整体提升,以及国家文化软实力增强中的决定性作用。在距离建成文化强国10年的时间节点公布《条例》,并对全民阅读进行整体布局,旨在不断提升国民的阅读兴趣、培养阅读习惯、提升阅读能力和阅读质量,最终以全民阅读助力文化强国建设目标的实现。
徐冬梅:此次,国家首次以制度方式确认:阅读不是个人选择,而是面向未来社会的基础能力建设。20多年的儿童阅读推广实践让我认识到,阅读仅依靠个体热情难以形成持续影响,而制度的推进意味着阅读开始成为公共责任。从儿童成长规律看,阅读不仅仅是学习方式,更是价值与精神的生成过程。儿童通过母语阅读进入文化,通过经典阅读进入历史与精神传统。我们在中文分级阅读研究中发现,当孩子在适切阶段持续接触高质量文本,他们不仅语言能力更扎实,也更容易形成稳定的文化认同和实现精神的代际连接。
0至10岁是阅读能力发展关键期
主持人:《条例》将学校与家庭明确为关键责任主体,这将对社会和教育生态产生怎样的影响?
张志勇:全民阅读必须从娃娃抓起。世界发达国家普遍重视早期阅读和全民教育,将阅读能力视为国家核心竞争力和国民核心素养。在PISA(国际学生评估项目)等测试中,芬兰、新加坡、加拿大、韩国等国家的学生阅读能力常年位居世界前列。此次《条例》高度重视中小学生阅读,要求中小学按照素质教育的要求,加强书香校园建设、加大阅读在教学计划中的分量,帮助学生养成阅读习惯、提高阅读能力。这将对基础教育产生深远影响。
王穗苹:从长远看,这种制度设计将会改变教育的时间观,因为考试往往决定短期成绩,而阅读能影响大脑的认知结构。长期以来,基础教育更强调知识掌握与考试成绩,而阅读往往被视为附属活动。《条例》的落实,会推动学校从强调知识掌握转向思考和判断能力的培养。阅读课程不再只是语文学科的任务,而将成为指导学生整合信息、处理复杂问题与形成独立判断的核心载体。对学校来说,这意味着课程结构和评价方式都要发生变化。
张文志:作为一所12年一贯制学校,华山中学一直致力于把学校办成学生喜欢、教师幸福、家长放心、社会满意的书香校园。从2005年开始,学校就尝试将图书馆并入资源中心,将静态的、被动服务的传统图书馆,转变为主动满足师生需求、协助教师教学和学生成长的学习中心。建立书香校园早已成为全校师生的价值追求。华山中学也是较早开展教师阅读和开设阅读课程的学校。与此同时,学校高度重视亲子阅读和书香家庭建设,倡导父母以榜样的力量带动孩子阅读。
徐冬梅:阅读的真正发生不只在课堂或家庭,而是在一个共同体中。从国际阅读研究来看,0—10岁是阅读能力发展的关键窗口期,尤其是6岁以前的早期阅读对儿童认知发展和社会情感能力具有重要作用。《条例》把学校与家庭同时纳入责任主体,实际上是在推动家校社协同的阅读生态建设。中国的传统教育其实一直重视家庭中的阅读与涵养。无论是书香门第的家学传承,还是蒙学启蒙、耕读传家的生活方式,都把阅读与日常生活结合在一起,通过诵读与共学,在潜移默化中塑造人的品格与精神气质。
AI时代更需要深度阅读
主持人:AI时代,传统的阅读方式价值何在?我们是否在捍卫一种“过时”的学习方式?
张志勇:AI时代,数字阅读已成为人类阅读的重要方式。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知所面临的风险和挑战。一是阅读的思维理解功能被外包,人们用“知道”取代“理解”;二是阅读碎片化现象日趋严重;三是阅读批判性能力被侵蚀,长此以往将进一步弱化人们的阅读能力;最后,阅读的审美体验和情感共鸣缺失,人们对经典作品或者直奔情节概要,或者直接接受他者的思想主旨,从而失去对人类经典文化的审美体验和情感共鸣。
王穗苹:AI给你的往往是一个已经被整理好的结构,而深度阅读给你的,是一个你可以自己控制、思考和建构的机会。文本不会替你决定视角,也不会替你安排情绪,它要求你在时间维度上维持信息,在矛盾中寻找解释。我在日常教学中,已越来越明显地看到一种分化:有些学生极善于调用工具,却很少参与推理路径,一旦需要解释为什么或迁移到新情境,他们便显得吃力。问题不是他们不够聪明,而是理解过程被压缩了。所以,面对AI时代,如果你仍希望自己能保有深度思考能力,就必须学会阅读。
张文志:人类所处的社会是一个体系交错、情感丰富、情境多变、交往复杂的环境。技术越是进步,人类内心的情感丰富性与幸福感就越重要。而这些情感的积累与获取,需要在深度阅读中体验、积累、生成,将细腻的文字转化为自身的情感力量,并形成复杂社会中正确的道德、伦理观念,从而面对高度信息化社会的冲击,以个人价值观、品格与能力的确定性应对社会与环境的不确定性。
徐冬梅:阅读的核心价值从来不是获得答案,而是在阅读过程中完成思考与意义建构。AI提供的是答案,而阅读真正培养的是一个人理解世界、理解他人、也理解自己的能力。尤其对于儿童而言,整本书阅读和经典阅读提供的是完整的精神经验。中国文化经典的重要性,不仅在于知识,更在于其中所蕴含的价值观与人生理解,这些必须通过慢读与反复阅读才能真正进入内心。阅读不是与AI竞争,而是让人始终保持作为认知主体的完整性。
推广阶梯阅读需尊重儿童认知发展规律
主持人:如何落实《条例》中关于加大阅读在教学计划中的分量、开设阅读课程等刚性要求,以及针对少年儿童的心智发展水平推广阶梯阅读?
张志勇:要贯彻落实上述刚性要求,需要解决好三个问题:一是要解决好学生愿意阅读、喜欢阅读的问题,一个缺乏阅读素养的学生既无法走好当下的升学之路,更无法开启未来的人生之路;二是要解决好学生有时间、有空间阅读的问题,学校、家庭和社会既要给学生阅读创设良好的环境和氛围,也要为他们提供必要的时间保障;三是要解决好学生会阅读、善阅读的问题,教师自身的阅读素养和阅读指导能力也亟待加强。
王穗苹:从发展心理学的角度看,阶梯阅读是阅读任务与儿童心智成熟度之间的匹配。低年级建立基本因果链条,中高年级进入多视角整合与抽象论证。如果脱离这一发展节奏,阅读要么变成机械任务,要么变成过早的概念灌输。落实的关键,在于评价体系是否同步改变。如果学校仍然主要以标准化成绩作为核心指标,那么阅读课程很容易被压缩成读后感、摘抄和应付检查的材料。政府可以提供制度保障,研究者可以提供分级框架,但真正的转折点在课堂——教师是否被允许、也被鼓励,引导学生讨论结构、比较解释、暴露理解的漏洞,而不是追求标准答案。
张文志:青少年儿童因其年龄不同,其阅读能力、思维能力以及心智发展水平都存在较大差异。为此,2021年华山中学专门从语文教研组中抽调出11位教师,成立专门的阅读教师队伍和阅读备课组。阅读组教师围绕绘本、桥梁书、整本书阅读等开展专项课题研究,经过5年多的探索与实践,目前已形成比较完善的华山中学阅读课程体系。阅读组教师还在专家的指导下制定了各年级阅读书目,希望该书目能满足不同年龄和层次学生的阅读需要。
徐冬梅:阶梯阅读的本质是尊重儿童发展的节律,让阅读内容与认知能力同步成长。尤其需要强调的是,阅读教育的起点并不在小学,而应从幼儿园阶段开始。幼儿园阅读的核心意义,不是识字量,而是通过图画书、童谣与故事发展儿童的语言感受力、叙事理解能力与情感安全感。进入小学之后,阶梯阅读的价值也不是简单地增加难度,而是让孩子始终处在“够得着但又需要努力”的发展区间。“亲近母语”长期探索的中文分级阅读体系,正是基于儿童成长规律,尝试把阅读的科学性、母语性与当代儿童的生活经验结合起来,让阅读既扎根中国语言文化,又符合现代儿童的发展节奏。
知识不再稀缺后的学习本质
主持人:当AI让知识获取变得极其容易时,当知识不再稀缺,学习的本质是什么?
张志勇:人类社会已经进入了人人可学、处处可学、时时可学的学习化时代。可以说,知识学习的平权时代、普惠时代已经到来。未来如果单纯为了学习知识,人类社会发明的学校教育这种机构或许可以消亡了。由此,我们要重新思考儿童到学校接受教育的价值,必须从过去注重掌握知识转向意义构建、价值塑造与能力培养。一是教育的人文性。教育其实是一种基于人类社会交往本质的社会化活动。AI时代,教育要更加注重培养学生的价值观和社会情感能力,重视伦理道德体系的重构。二是注重创造力培养。三是注重人的高阶思维能力的培养。
王穗苹:从学习科学的角度看,人类学习最独特的地方并不在于存储了多少知识,而在于能不能把零散的信息组织成一个有结构的理解框架。AI非常擅长在给定问题下生成答案,但它无法替代人类去判断。AI时代,更重要的不是记忆能力,而是提出好问题、构建模型、反思和修正自己理解的能力。当知识不再稀缺之后,真正稀缺的其实是人类还能不能保留自己理解世界的能力。
张文志:AI让知识获取变得极其容易,知识不再稀缺,学习的本质将是人的自我完善与发展,其独特的价值在于获得内心的充盈与高度的自尊,以及自身能给他人与社会带来价值的成就感与幸福感。未来社会将是一个充满高度不确定性与复杂性的社会,具备专家思维并像专家一样运用知识解决真实情境下的复杂问题、具有复杂交往的能力,是必须具备的核心素养。
徐冬梅:如今学习已不再仅仅是获取知识,而是一个人在与世界、与技术的互动中不断认识自己、塑造自己,并找到自身位置的过程。真正的学习,是人在与AI协作的过程中,学会提出自己的问题,形成自己的理解,并作出有责任的判断。学习不是让人变得更像机器,而是让人更清楚地成为“这一个人”。但这种“成为自己”,并不是孤立的个人主义,真正的学习意味着学会与他人相处、与社会连接,在文化传统中找到认同感,在现实世界中承担责任。
阅读力是学习力的底层操作系统
主持人:如何理解阅读力是学习力的底层操作系统?
张志勇:真正的阅读,从来不是被动接收符号,而是读者与文本的深度对话,是在用自己的人生经验去投射、质疑和填补作者留下的意义空白。这种建构是高度个人化的,而这正是人类意识的独特之处:我们不仅获取信息,更在创造理解。可以说,阅读守护的是人类提问与思考的权利,它训练我们忍受不确定性的探索,在字里行间建立逻辑链条,在模糊中捕捉灵光。这种主动建构意义的能力,正是创造力的源泉。也唯有这种源自深度阅读的意义生产能力,让我们仍然作为认知主体,而不是被AI投喂的信息终端。
王穗苹:几乎所有复杂的学习活动,比如理解概念、做推理、跨领域迁移、反思错误等,最终都要通过语言和文本来完成。所以,我一直认同阅读力其实是学习力的底层操作系统。阅读训练的并不是知识点本身,而是一个更核心的能力——把零散信息组织成有结构的理解。在AI时代,阅读之所以不可替代,不是因为它古老,而是因为它仍然在训练人类最核心的能力——主动建构意义。
张文志:AI时代,深度聚焦与持续能力成为学习力的重要指标,而阅读力也正是对学习的持续性与深度的呈现,阅读力就是学习力的基础操作系统。无论是学校、教师还是家庭,都应高度重视用阅读力提升学习力,用长期主义的理念培养学生的终身阅读与终身学习能力。对于教师和父母而言,更要以加强自身阅读能力来带动、指导学生的阅读。
徐冬梅:阅读力之所以是学习力的基础操作系统,是因为几乎所有复杂学习都建立在语言理解与意义建构之上。阅读育人的价值,正在于它塑造的不是短期结果,而是一个人长期的精神结构。人在阅读中形成自己的感受力与情感力,逐渐建立志向与信念,学会理解他人、理解社会,也由此产生愿意为社会发展、国家进步与人类文明贡献力量的内在动力。未来真正稀缺的,不是知识,而是持续理解世界并愿意主动参与其中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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