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圆桌派】AI时代，重申教育的核心价值

当前，以大模型、生成式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新一轮科技革命正深刻重塑教育生态——从课堂形态到育人目标，从教师角色到学习方式，AI已不再是“未来议题”，而是“当下实践”。

全国两会召开之际，我们特邀全国人大代表、全国政协委员，以及专家学者，围绕“AI时代，重申教育的核心价值”这个主题，展开深入探讨与交流。

主持人：

中国教育报-中国教育新闻网记者 李韧 黄璐璐

本期嘉宾：

刘庆峰 全国人大代表、科大讯飞董事长

倪闽景 全国政协委员、上海科技馆馆长

高金凤 全国政协委员、江苏省泰州市姜堰区实验小学教育集团校长

焦建利 华南师范大学教育技术学教授、未来教育研究中心主任

李玉顺 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教授、北京市人工智能与教育融合应用创新研究基地主任

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人工智能教育体系

主持人：如何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人工智能教育体系？

刘庆峰：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人工智能教育体系，不是简单的技术叠加，而是一项涉及课程、师资、评价的系统性工程，核心在于确立“以人为本、应用为要、伦理为先”的价值导向，分龄分层、循序渐进地推进。

第一，在课程设置上，要构建从“通识普及”到“专业融合”的梯次化体系。科大讯飞以产学研融合为抓手，发布“中小学科学教育智能导师”，突破性地构建“知识-能力-行为”贯通的三维立体知识图谱，研发出以“教学思维链”为核心的科学教育专用大模型。第二，在师资培养上，要实现从“技术使用”到“素养内化”的跨越。教师是AI赋能教育的关键环节，是打通“最后一公里”的核心力量。第三，在评价改革上，要从“结果导向”转向“过程与能力并重”。

倪闽景：体系构建的核心，是从“解题赛道”转向“创新生态”。不是增设一门“AI课”，而是以AI为“水、电、煤”，重塑教育场景。

课程上，AI应如盐融于水，融入所有学科。比如语文课用AI分析诗人风格流变，物理课用AI模拟星系碰撞。师资上，目标不是培养AI专家，而是培养“人机协同教学设计者”。培训教师善用AI进行学情诊断、个性推送和创设混合学习场景。评价上，必须改革指挥棒。从对“解题熟练度、准确度”的评价，转向对“提出问题、协同探索、创造价值”过程的评价。

分龄分层上，应是“撒网-播种-结果”：小学重在“触网”体验，守护惊奇感；初中重在“用网”实践，培养逻辑与跨学科应用；高中重在“织网”创造，引导深入原理并思考伦理边界。

高金凤：构建中国特色的人工智能教育体系，核心在于将其上升为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的国家战略工程。这需要从课程、师资、评价三个维度进行系统设计，并分龄分层推进。

课程设置，构建目标一致、全学段覆盖、分层递进的贯通式体系。依据从体验到创新的进阶逻辑，小学低年级侧重感知启蒙，激发兴趣，引导孩子视AI为“工具”到“学伴”的认知转变；初中强调原理认知与深度应用，引导学生带着批判性思维用AI，实现“使用”到“驾驭”的进阶；高中则聚焦前沿探索与项目创作，鼓励学生从“应用”到“创造”的深化。

师资培养，建立职前-职后一体化的长效培育机制。教师的核心素养需从单纯的技术操作转向包含意识、思维、创新、责任在内的复合型AI素养。

评价改革，依据“SOLO”分类评价理论，坚持素养导向，构建多维度、过程性的评价框架。

焦建利：这是一个宏大的极具战略意义的问题，关乎国家未来竞争力的顶层设计。

从宏观政策层面来看，过去这几年，国家先后出台了一系列政策文件，全国各省市、地方教育行政部门，也出台了一系列相关政策和指南，构成了我国人工智能教育的顶层设计。

从微观层面来看，需要打破学科壁垒、学段壁垒、部门壁垒，形成“顶层设计+基层落地”的闭环。需要各级各类学校创造性地将守正创新与打破常规相结合，系统变革学校教育的各元素与各环节。

人工智能重塑千行百业，倒逼学校教育重新思考课程目标、教学内容以及教育教学的方式方法。

智能升级，教育变革，必须从教师培养入手，改变师范教育和教师教育。

李玉顺：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人工智能教育体系，关键在于把人工智能教育放在教育强国建设整体格局中统筹谋划，将推动“全学段教育”“全社会通识教育”作为开辟教育发展新赛道和塑造教育发展新优势的重要突破口，形成课程体系、师资体系与评价体系相互支撑、学段衔接与类型融通协同推进的发展格局。

在课程建设机制上，需打破传统课程开发壁垒，以开放协同、群智共创、全域渗透、动态演化为核心机制，培育课程自我优化能力。此外，建立一支具有人工智能素养和教育创新能力的高水平教师队伍，是实现教育数字化转型的关键。与此相适应，评价改革也应加快从知识测验走向素养导向。借助伴随式数据采集和智能诊断，更精准地识别学生成长轨迹，使评价的落点回归到促进发展和服务育人上来。

重申教育的核心价值

主持人：当AI能写作文、解方程、做实验，教育的核心价值应如何重申？

刘庆峰：在教育领域，怎么更懂孩子的成长？最关键的是怎么样给学业减负增效，腾出更多时间去玩、去锻炼、去发展自己的兴趣爱好，那么最重要的是要懂学情。为此，科大讯飞做了分步骤批改技术，能分析到底哪一步、哪一个环节出错，并实现了错因分析，告诉孩子应该从哪些维度去复习，提升自己的能力。

倪闽景：这正是教育回归本源的好时机。当知识获取极易，教育的核心价值就从“传递已知”升维为“探索未知、塑造完整的人”。AI教育的核心，不是学会与机器竞赛，而是学会用机器去探索。人类不可替代的三大核心是：

一是提出原始问题的能力。AI基于已有数据组合，但牛顿问“苹果为何下落”、爱因斯坦思考“追光”的“天真之问”，是创新的真正火种。教育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和发展这种提问能力。

二是在复杂情境中做价值判断的能力。AI可提供最优解，但无法理解何为“公平”“正义”与“爱”。这需要人类的共情、道德和责任。

三是面对未知失败的坚韧心性。探索前沿常伴迷茫与失败，那种在无路处开辟的意志，是AI没有的。教育要敢于让学生经历有意义的挫折，在“挖洞”中锤炼韧性。

高金凤：AI时代教育的核心要处理好“变”与“不变”，变的是教与学的方式、内容、目标等；不变的是培养什么人、怎样培养人、为谁培养人，最核心的是培养人的主体性，即自主性、责任心和创造性。

人的主体性在场了，也就是人之为人的思维、情感、创造力、责任感自然在线了。可否被取代，不在于用不用，而在于怎么用。调研过程之中，经常有家长担心孩子用AI,甚至排斥孩子用AI。其实，如果引导孩子理性思考为什么用、怎么用好，鼓励孩子将AI作为自己的“学伴”和“对手”，尝试驾驭、超越，孩子就不会过度信赖、依赖，甚至对AI产生思维惰性。AI与学生相当于车和人的关系，无论AI如何发展，AI始终是被人驾驭的。

焦建利：教育的核心价值，从来不是“传授知识”本身，而是“培养人”——培养具有独立思维、丰富情感、创新能力、责任担当的完整的人。这是AI无法替代的，也是教育最根本的意义所在。

AI教育的核心，不是教会学生如何被AI替代，而是教会他们如何与AI协同，并最终超越AI。它的核心目标是培养学生的“AI思维”和“人本智慧”。

我非常欣赏伦敦商学院Andrew J. Scott教授的那句名言：“当机器日益精进，人类得重新思考自己的价值定位。”基于生命体验和情感共鸣的素养，是AI无法复制和模拟的。思维、情感、创造力、责任感，这四大素养之所以不可替代，本质上是因为它们是我们人类所特有的。

李玉顺：人工智能教育的深层关切不在于技术操作与运用，而是将数智技术作为现代化课堂教学的内生性要素，唤醒个体对生命意义的追寻，培养出能够适应并引领未来社会发展的“完整的人”。

更为关键的是，教育必须回归对人类心智的深度启迪。教师应当关注培育批判性思维与审辨式认知，引导学生透过信息的表象，理解其背后的语境与局限，形成独立判断，从而避免陷入认知外包与思维惰化的陷阱。

创造力与情感体验同样不可或缺，真正的原创性突破，往往根植于个体独特的生命体验、深刻的情感洞察以及对既有范式的勇敢挑战，这远非数据拼接所能企及。此外，师生之间充满温度的互动、情感的共鸣以及对真善美的精神追寻，构成了生命联结的基础。

做好“AI时代好老师”

主持人：教师角色正在发生怎样的转变？我们需要什么样的“AI时代好老师”？

刘庆峰：教师可依托AI技术的持续探索与创新应用，在授课教学、教研备课、作业管理、学情分析、学生评价等核心工作中获得强大支持，有效实现减负增效。

课堂上，教师拿起智能语音笔发声，电子课本、互动资源即刻呈现；数学课上，几何体可实时旋转、拆解、堆叠、提取截面，直观演示抽象概念；语言课上，虚拟人助教示范带读、情景对话，助力学生在真实语境中提升语言能力；科学课上，虚拟科学家随时解答提问，激发学生好奇心与求知欲。

课后教研场景中，AI课堂实录与分析系统通过无感知采集教学行为、全流程数字化解构，构建人机交互大模型助手，实现课堂记录多模态化、分析数据循证化、优化建议智能化，成为教师专属的“AI成长伙伴”，推动每堂课向优质课进阶。

在作业批改场景，客观题、填空题等机械性批阅的时间大大减少，而采集到的作业数据经过智能分析生成了作业报告和教师讲义，老师可以立即查看。

倪闽景：教师的角色正从“知识的权威讲授者”转变为“学习的首席设计师”和“成长的心灵合伙人”。AI融入教学，不是用PPT代替黑板，而是用其实现“大规模伴随式分析”。好老师能利用AI协助读懂每个学生的认知曲线和情绪波动，从而设计出人机协同的个性化学习项目。他不再是讲台上唯一的“知识源”，而是课堂生态的营造者、探究项目的导师、情感价值的引领者。

因此，教师培养与培训必须重塑。不能只教AI工具操作，更要培养三种能力：“学习过程架构师”的能力，能设计混合智能的学习流程；“人机协同督导”的能力，能指导学生与AI高效协作并批判性地使用结果；“情感与价值导航”的能力，能在数字时代引导学生建立意义、处理关系、坚守伦理。未来的好老师，将是善用AI放大教育爱与智慧的艺术大师。

高金凤：AI时代，教师角色应该是用数智技术自我赋能的“人师”，应该更加专注教育的本质，主动加速自我知识体系的迭代，从静态的知识储备转向动态建构，变革自我的教育教学方式，从“知识中转人”转向“素养淬炼者”。教师要主动利用AI进行学情分析、设计个性化方案，并主导“师-生-机”三方互动，让AI成为学生探究的“脚手架”或思辨的“参照系”。

培养新时代好老师，一是完善教师培训体系。教育主管部门和教师发展机构指导学校，将教师知识体系的迭代、育人方式的转变和数字素养的提升纳入继续教育培训课程，采取自主研修和集中研修相结合的模式进行，推行积分制，分级评价。二是用中学。推动教师在制作微课、批改作业、学情分析、情境创生、编制试题等日常工作中使用AI，在使用中感受AI的“红利”，主动解放自我，减轻事务性负担，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价值引导和情感关怀等不可替代的工作中。三是建立激励机制。设立AI教改研究项目CEO，鼓励教师做项目领袖，激发领先、创新意识；定期发布优秀案例，发挥榜样作用；优化教师专业评价标准，将教师素养提升纳入教师专业成长序列，激励教师持续创新。

焦建利：AI时代的教师角色正在发生深刻转变，教师正从“知识的传授者”转变为“学习的设计者、成长的陪伴者、价值的引领者”。我们需要重新定义“好老师”的标准。

李玉顺：人工智能时代“好老师”，既要理解技术逻辑，又要掌握教学方法，是学习的设计者、认知的协作者、情感的陪护者，更是复杂技术环境下的伦理把关人。

教师应当坚持“人在回路”，厘清人工智能助教、助研、助评的价值归旨，秉承HAH原则，即以人为本、责任担当、和谐共生，锚定人的主体性、构建透明的问责闭环、追求包容性可持续发展，创生人工智能环境下的协同育人生态，让技术服务于学生深度学习，发展学生高阶思维与综合素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