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研究型大学国际化治理模式的路径选择与启示

在全球知识经济时代与我国加快建设教育强国的背景下，高等教育国际化已超越简单的师生流动，成为国家提升创新能力、文化软实力和全球竞争力的核心战略环节，也是新时代教育对外开放的重要载体。加拿大作为高等教育国际化程度较高的国家之一，其高校在国际化治理、跨文化教育、产学研融合等方面积累了丰富经验。

阿尔伯塔大学（University of Alberta）是加拿大U15研究型大学联盟成员。近年来，该校在国际化管理体系上实施了一系列改革举措，反映出加拿大高校在后疫情时代应对经济压力、全球竞争与内部治理挑战的战略调整。笔者曾于2025年7月至10月参加国家留学基金管理委员会高等教育教学法出国研修项目（LH）赴加拿大阿尔伯塔大学进修，其间，笔者共与该校24个部门的105名行政管理人员进行了面对面访谈，全面学习其治理体系和改革措施。在此基础上，笔者结合相关文献内容，系统梳理了加拿大高校国际化发展的新趋势，特别是阿尔伯塔大学的改革实践，以期为中国高校优化国际化战略、提升国际竞争力提供参考。

加拿大高校治理体系的制度背景

加拿大高校的治理结构与发展路径深刻嵌入其独特的政治传统、经济模式与社会文化之中，这种多层次的制度环境共同塑造了高校应对全球化挑战，特别是推动国际化治理改革的基本逻辑。源自英联邦的政治分权与学术自治传统、移民国家所固化的多元文化主义政策，以及资源型经济主导下的市场驱动机制共同构成了加拿大高校在大学治理方面的外部约束与资源来源，也内在影响了其组织目标、身份认同与战略选择，形成了市场、自治与多元文化交织的局面。

首先，加拿大高校治理体系借鉴了政治管理体系理念。

加拿大高校治理体系深植于英联邦传统，强调分权制衡与学术自治。其核心是“二元治理结构”（Bicameral System），由代表社会公众利益的董事会（Board of Governors）和负责学术事务的参议会（Senate）构成。以阿尔伯塔大学为例，其董事会由包括省长任命成员、校友选举成员、学生代表等在内的20余人组成，负责财务、资产及行政总裁（校长）任命等重大事务，确保大学对公众负责。参议会则由近百名教授、学生及行政人员代表组成，独立掌管学术标准、课程设置和学位授予等事宜，捍卫学术自由。这种体系确保了外部问责与内部学术自治的有效平衡。此外，阿尔伯塔大学近年来效仿加拿大联邦政府内阁模式，设立了由校长、教务长、副校长等组成的“大学领导团队”作为最高行政决策机构，以提高战略执行的效率与协同性，体现出英联邦管理理念与现代大学治理的深度融合。

其次，加拿大移民背景文化塑造了高校多元文化氛围。

加拿大作为一个移民国家，其多元文化主义是基本国策，这在校园中体现得淋漓尽致。阿尔伯塔大学学生中国际学生占比超28%，来自156个国家和地区，校园内设有数十个文化社团。更深层次的是，国家对原住民历史的承认与和解已成为社会共识。加拿大联邦政府与原住民签署了11项编号条约（Numbered Treaties），承认国家建立在原住民的传统领土之上。阿尔伯塔大学所在的阿尔伯塔省中部地区属于《第六号条约》（Treaty 6）领土。作为回应，阿尔伯塔大学所有重大公开活动、学术会议乃至课堂开场，都必须进行“领土承认”（Land Acknowledgement），郑重声明“我们汇聚在《第六号条约》领土上，尊重并感恩这片土地的历史守护者——原住民各族群”。同时，大学还设有“原住民参与与协调办公室”，将原住民知识体系纳入课程，并致力于增加原住民学生的入学率和成功率，体现了对殖民历史进行深刻反思与修复的社会责任感。

再次，石油天然气行业兴盛引领了工程学科专业发展。

加拿大拥有全球第三大石油储量，其中绝大部分位于阿尔伯塔省，这里油砂资源尤为丰富，石油和天然气行业是该省经济的绝对支柱，2022年贡献了约38%的GDP。这一经济结构深刻塑造了当地的社会文化与教育偏好：工程类、地质科学及能源相关专业被视为通往稳定、高薪职业的黄金通道。阿尔伯塔大学的工程学院也因此成为其最负盛名的王牌学院之一，常年位居全国前列，拥有超过5000名本科生和1500名研究生，并与加拿大知名企业建立了紧密的产学合作。加拿大社会对工程师的职业认同感极高，这种“工程文化”甚至成为一种地域身份符号。访学期间笔者发现，无论是政府官员、企业代表还是普通市民，在谈及本省优势时无不流露出对能源产业及其技术人才的骄傲。这种产业、教育与地域文化的高度协同，为大学的学科发展和人才培养提供了强大的社会动力和资源支持。

最后，优越的自然条件助推了户外体育运动盛行。

加拿大冬季漫长而寒冷，阿尔伯塔省省会埃德蒙顿每年有超过100天气温在零度以下，降雪量丰富。严寒气候非但没有抑制人们的活力，反而催生了加拿大蓬勃且高度组织化的户外运动文化。冬季运动项目中的冰球（Hockey）被视为加拿大国粹，社区冰场遍布城市之中。阿尔伯塔大学更拥有强大的冰球校队——男子“金熊队”和女子“熊猫队”（Golden Bears & Pandas），共获得过66个全国冠军。此外，越野滑雪、滑冰、雪鞋行走等运动也是全民冬季日常，在大学校园内就拥有室内球场、攀岩墙和冰球场地。加拿大夏季则盛行徒步、划船和骑行。这种普遍的户外活动习惯，不仅强健了体魄，更塑造了加拿大人注重团队合作、不畏挑战、积极乐观的民族性格。阿尔伯塔大学也将这种文化融入学生生活，项目负责人Wei曾向笔者说“加拿大学生很卷运动”，通过组织大量户外探险和团队建设活动，培养学生的领导力、毅力和协作精神，也为学生保持良好的心理健康状态提供了基础。

阿尔伯塔大学国际化治理改革的路径选择

新冠疫情之后，在政府拨款缩减、国际竞争加剧与内部协同不足的多重压力下，阿尔伯塔大学的国际化管理体系改革呈现出“从被动响应向主动构建”的战略转型和“从分散管理向生态化协同发展”的路径转型。其改革举措紧密围绕资源获取、效率提升与质量优化展开，通过治理结构重组、业务流程整合与合作模式筛选，逐步形成了以“国际化与企业合作”“国际教育招生”和“全校招生注册”三体系协同为特征的生态化治理模式。这一模式也体现了加拿大高校在学术自治传统下，通过内部治理创新应对外部环境变化、经济与竞争压力的典型路径。

目前，阿尔伯塔大学正逐步推动国际化管理体系改革，对原有的国际化管理架构（UA International）进行拆解与合并，将原有体系重新布局在三个体系中——新增设的以国际合作关系构建为主线的国际化与企业合作（International & Enterprise）体系，以国际学生教育服务和项目为主线的国际教育与招生（International Education and Enrolment）体系，以及将国际学生招生并入学校整体招生注册（Recruitment and Admission）体系。此次改革主要基于以下三方面考量。

一是经济压力驱动改革。近年来，阿尔伯塔省政府教育拨款持续减少，加上国际生源市场竞争加剧导致的招生压力，使学校面临不小的挑战。政府拨款占学校运营预算的比例从2015年的58%下降至2025年的42%，同时国际学生申请数量增长率放缓。双重压力迫使学校必须通过拓展国际合作渠道、开发付费培训项目、吸引优质付费国际生源等方式开辟新的收入来源，以维持学校的运营质量和国际竞争力。

二是全球竞争推动科研与合作创新。当前，全球高等教育竞争日趋激烈，特别是在科研经费和顶尖人才争夺方面。阿尔伯塔大学积极加强与跨国企业的合作，以提升科研竞争力，在获得可观的科研经费支持的同时，提升学校的国际知名度。加拿大其他同级同类高校也正通过与金融投资、航空航天、生物医药等行业企业开展广泛科研合作，获取长期稳定的科研资金支持，促进科研成果转化，为学校在全球大学排名中保持领先地位提供重要支撑。

三是校内治理结构优化需求。阿尔伯塔大学原有的国际化管理模式存在国际管理团队单线运作、国际合作范围相对局限、国际合作依赖于固有伙伴关系，且形成大量“僵尸合作关系”（签署的合作谅解备忘录并未推动实质性的国际合作）等问题。这种分散管理模式导致资源重复投入、效率不高，难以形成合力应对国际竞争。为此，学校需要建立更加协同高效的管理体系，通过整合资源、明确权责、优化流程，提升国际化工作的整体效能，确保国际化战略与学校总体发展目标保持一致。

为应对上述环境，阿尔伯塔大学于2025年前后实施了以“整合、协同、效益”为核心的治理重组。

第一，创新管理体制，强化顶层设计。阿尔伯塔大学在管理体制上进行了重大调整，设立了专门负责国际与企业合作事务的副校长（Vice President International & Enterprise）职位，统管全校国际战略制定、国际合作项目开发和国际关系维护，并将原科研创新管理体系下的创新合作（Innovation）纳入该体系，体现了阿尔伯塔大学在推动国际合作创新领域的战略谋划。

第二，整合招生体系，扩大本科生规模。面对国际生源市场的变化和竞争压力，阿尔伯塔大学将国际学生招生工作并入整体招生录取系统，实施统一规划和管理，旨在通过优化招生策略、扩大宣传渠道、提高录取效率等措施，提升本科生特别是国际学生的招生规模。目前，该校计划在3年内将国际学生规模由8000人提升至1.5万人，并适当调整国际学生学费。

第三，构建全球化学习体系，整合国际教育资源。阿尔伯塔大学对原有的国际交流项目与全球化教育进行系统性整合，提出全球化学习（Global Learning）理念，其工作内容暂未发生调整。例如，继续开设跨文化沟通、全球议题和可持续发展目标等内容的专业课程；继续推进与重点合作伙伴的短期访学、学期交换、海外实习项目，形成多元化的海外学习通道；通过组织开展文化周、建立校园文化社区以及公开演讲等活动，营造沉浸式的国际化校园环境等。

第四，优化合作模式，提升合作实效。阿尔伯塔大学对国际合作类型和方式进行了系统梳理和整合，重点发展能够带来实质性收益的合作项目。一方面，加强与政府部门的合作，争取大型国际合作项目资助；另一方面，深化与企业的合作，推动产学研结合。同时，学校对内部分工进行了优化，明确各学院、各部门在国际合作中的职责定位，并推动合作协议团队（Agreement）梳理精简学校签署的800余份合作协议，按照合作必要性和有效性进行分类，保留能够开展实质性合作的伙伴关系，以确保国际合作助力学校中心工作。

总体来看，阿尔伯塔大学国际化发展策略的转型呈现出以下三方面特征。

一是从分散管理到战略协同。通过设立专门负责国际与企业合作事务的副校长职位，阿尔伯塔大学将国际化管理架构重新布局为三个有机衔接的体系：以合作关系构建为主线的国际化与企业合作体系、以教育服务为主线的国际教育与招生体系，以及融入全校整体的招生注册体系。这种改革反映了加拿大高校不再将国际化视为附属功能，而是将其提升为学校发展的核心战略。

二是从规模导向到质量效益。阿尔伯塔大学的改革举措显示出加拿大高校在国际化发展策略上更加注重实效性和收益性。学校不仅要提升国际学生规模，更对国际合作模式进行了深度优化。这种转变反映出加拿大高校在后疫情时代一方面要通过国际合作开辟新的收入来源，另一方面要通过提升合作质量，增强学校的国际竞争力和影响力。

三是从师生流动到在全球学习。阿尔伯塔大学组建全球化学习板块是对国际化教育和科研合作的有益补充。这种从人员流动到理念学习的转变，体现了加拿大高校在国际化教育方面的深度思考和创新发展，也是应对当前地缘政治对教育国际化影响的举措。

加拿大高校国际化治理模式的启示

加拿大高校在激发学术主体活力、注重项目实效、拓展资源渠道以及促进战略深度融合等方面的有效经验可为中国高校提供一定借鉴。通过治理机制与评价体系的创新，推动中国高校的国际化发展从“外部政策驱动”向“内部能力建设与外源动力相结合”的战略升维，最终服务于中国特色世界一流大学与教育强国建设的宏伟目标。

第一，推动治理体系现代化转型。可借鉴加拿大高校的生态化理念，强化国际事务在学校战略中的关键性作用，整合国际处、国际学院、科研院和教务处等部门的资源与力量，构建链条清晰、学术与行政良性互动的新型治理格局。通过适当下放权力，充分调动院系和教师参与国际合作的积极性，形成全校协同推进国际化的工作机制。

第二，实施项目化发展战略。转变过去追求签约伙伴数量的做法，转向聚焦重点区域和顶尖机构，集中资源打造若干具有示范效应的旗舰型国际合作项目。项目设计应紧扣国家战略和学校优势学科，主动融入国家支持体系，积极寻求外部资源支持，注重项目的可持续性和实际效益，实现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的双重收获。

第三，完善趋同化管理支撑体系。趋同化管理不仅是将国际学生与中国学生安排在一个空间，更需要建立全面的系统支撑。高校须改革课程体系，增设全英文课程和专业，利用中外合作办学等创建良好的国际化教学环境；提升导师和辅导员的跨文化意识和能力；完善生活服务设施，增强中国文化传播感染力，营造真正包容的、具有支持性的校园环境，促进中外学生的深度交流与融合。

第四，强化数据驱动与专业化建设。建立国际化数据监测与评估系统，对生源质量、项目效益和合作成果进行精准分析，为决策提供科学依据。同时，加强国际化管理人员的专业培训，打造一支既懂外交政策、又熟悉教育规律，还具备项目管理和市场开拓能力的职业化队伍，提升国际化工作的专业化水平。

加拿大高校在国际化治理中的探索，深刻揭示了大学如何在多元文化共存、资源依赖与学术自治之间寻求动态平衡，这种将外部全球化压力转化为内部治理创新动力的路径，为中国高校提供了重要的参照，即国际化战略须与学校的学科优势、地域资源和文化基因深度融合，才能真正实现从政策驱动向能力建设的根本跨越。中国高校应坚持教育对外开放不动摇，深入贯彻落实国家关于加快建设教育强国的战略部署，在发挥制度优势、服务国家大局的同时，积极吸收国际先进经验，推动国际化治理向更高质量、更有效率、更加公平、更可持续的方向发展，以提升中国高校的国际竞争力与影响力。（作者 赵灵翡系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国际合作交流处副处长兼国际学院副院长）

来源：《神州学人》（2026年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