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她的路，长在田野上

近20年，路遥对于农业农村的爱，“一步一步”都写在了为田野调查而行走的路上。她始终坚信，探索中国农业农村可持续发展之路、找到农业农村国际合作互鉴模式的方式不在别处，就在一次次与农民的交谈中，在一幅幅亲眼看到的景象中，从来都是如此真实、具体而生动。

“计划已久”，因为必须“学以致用”

“生于斯长于斯”，这是路遥选择从事区域与农村发展、农业经济管理方向研究的理由，质朴、纯粹，天然带着一种深深将根扎进土壤般的力量。

路遥本科阶段学的是经济学，这为她日后研究农业农村可持续发展奠定了一种思考方式。1999年的一次国际青年夏令营活动，使她早早感到了世界之大、潮流发展之快。2000年寒假，跟随导师到澜沧地区做拉祜族农村社区健康教育情况调研的经历则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要解决“接地气”的问题，就必须融进来、沉下去，既要把视野放得足够大，又要把研究落得足够实。因此，路遥把留学目的地选在了菲律宾和泰国。前者有国际乡村重建运动的重要力量，后者有适度经济理论的实践。“如果我能真正深入理解周边国家的社会运作逻辑和农业农村实际情况，未来能做的事情会比单纯学一套西方理论更有价值。”至今，路遥都觉得这是自己学术生涯中作出的最重要的决定之一。

菲律宾城市手工制造业协会组织人、印度最贫困部落的首领、泰国农村的妇女领导、印尼中央银行的核心员工……丰富多元的跨文化交际场景，让路遥更好地理解了“不同”与“求同”；在泰国素攀武里府的小城镇做民间治理的田野调查时，当地基于乡情实际形成的社会组织形式和农业交流机制，则让她看到了同属澜湄流域的不同地区在农业技术上天然的联系。

路遥说，这两段留学经历对自己的影响是全方位的。学术上，她更加坚信田野工作和行动研究的重要性；理念上，她一定要把云南农业农村发展放到澜湄流域甚至整个东南亚的大范围去看，以“互鉴”的方式，在带动周边国家地区农业农村向上的同时，也找到看待自己的全新的、立体的视角。

2007年，路遥入职云南农业大学，也把在东南亚留学和工作中培养的这双“看到多种可能性的眼睛”，带到了教学和科研中。

“看见”与“被看见”让一切皆有可能

2025年3月，习近平总书记在云南考察时强调，云南区位条件独特，要积极推进高水平对外开放，建设面向南亚东南亚辐射中心。要拓展与周边国家的经济、科技、人才、医疗、文化等交流合作，让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可感可及。

要做到“可感可及”，路遥认为真诚互信是重要的民心基础。“心悦”，而后沟通与接纳才成为可能。

她的方法依然是让人们“看见”和“被看见”。

她曾在老挝丰沙里做行动研究，没有搬出来自实验室“高大上”的研究成果，而是带着老挝瑶族村民去云南的景洪市，亲眼观摩当地茶叶怎么加工、蔬菜怎么种、沼气怎么用、农贸市场怎么运转，然后将这些“小而美”与自己的实际相结合。

落实到行动时，困难是巨大的。首先是信任问题。老挝瑶族村民对中国缺乏了解，最初很多人不愿意来。路遥反复通过熟识两边情况的瑶族朋友做沟通，一个一个地解释、保证，最终组织起一批愿意尝试的人。其次是语言和文化差异。虽然瑶族语言相通，但身在两国，日常生活习惯、技术接受能力方面仍有较大差别。她没有照搬中国的习惯做法，而是根据老挝村里的实际情况作调整——比如沼气池的设计要适应当地的气候条件，蔬菜品种要选择当地市场能接受的。最困难的是后续追踪。老挝村民回去后有没有真正学以致用？效果如何？都需要路遥带领团队再次深入丰沙里，挨村走访、观察、记录。

真诚的付出总会有回报，最终的结果令人欣慰。老挝村民在实践中运用起学到的技术，有的开始种蔬菜到市场售卖，有的改进了茶叶加工方式，村里的生计状况发生了实实在在的改善。这一次“看见”与“被看见”的过程成效显著，在两国民间相互理解与信任的土壤里开出一朵美丽的花，也让路遥更加坚信，做涉农研究最大的成就感，源于自己的工作真的改变了某个村庄、某些人的生活。

让当地民众成为技术的评估者、选择者和实践者，而不是被动的接受者。就如同耕耘，让土壤肥沃，播撒下种子，精心呵护，结果是日积月累下时间的馈赠。因为技术转移不是“给予”，而是“共建”。懂得“双向尊重”是留学和工作的经历带给路遥最宝贵的收获，她也正在将其传递给自己的学生。

一颗腰果里的“国之大者”

4000余公里的边境线，让云南这个地处中国西南的边疆省份成为与南亚、东南亚国家交流的重地。山水相依、文化相近，要建设面向南亚东南亚辐射中心，改善民生是睦邻惠邻的核心，农业是重中之重。独特的区位优势和资源禀赋让云南的农业农村发展，仿佛自带一种“走出去”的属性，注定适合拓展国际的“朋友圈”。

作为云南农业大学国际学院副院长、农林经济管理和农业管理两个合作办学项目的负责人，路遥认为，要让南亚东南亚国家的民众能够在云南看到更多、了解更多，寻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技术与发展道路，语言是桥梁，教育是纽带。要让“硬核”的技术有“温柔”的表达，再让“软实力”成为“硬通货”。

做研究，尤其是做与农业农村相关的研究，如何发现真问题？路遥始终坚信：去做田野工作。脚踏实“地”才出真知，方向在行走中寻找，在行走中校准。只有真正现场调研过当地情况，才能从对方的角度出发，为其寻找到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腰果是柬埔寨重要的出口创汇农产品，柬埔寨腰果协会数据显示，2025年该国腰果种植面积达到约65万公顷，分布在柬埔寨中部和东北部，其中58万公顷进入收获期，全年生腰果出口约100万吨，是柬埔寨人民最重要的生计来源，更是国家重要的经济支柱。然而，如此高产量却没有收获对等的经济价值。一方面，受种质资源、防病技术等的限制，当地的腰果树生长到8年左右就会受到严重的病虫害影响，如果得不到有效控制，很可能在一两年内面临大面积绝收。另一方面，因加工能力有限，柬埔寨的腰果基本只能以原料形式出口邻国，难以获取任何附加值。对此，柬埔寨农林渔业部高度重视，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中国云南，希望云南能派产业专家去当地调研。

为承担好这项任务，云南农业大学需要先了解当地的现实情况、适宜的合作模式、民众的接受程度等。作为农业经济专家，路遥率先出发了。

她深入柬埔寨腰果生产第一大省磅通省开展田野调研，确认了腰果产业对柬埔寨老百姓生计的重要性，也看到了病虫害威胁的紧迫性。柬埔寨本地腰果加工率不到5%，这让她确信，不仅要为当地梳理出一套完整产业链发展体系——包括符合消费市场的质量标准、品牌建设、物流链和供应链、深加工技术等，更要让民众切实感受到变革的意义，让收益真正留在当地、惠及民生。

根据路遥回国后形成的详细报告，2025年，云南农业大学校长李永和带队赴磅通省、磅湛省等柬埔寨腰果种植大省考察。要攻克病虫害防治的技术难题，要探索适合当地的腰果深加工产品，最重要的是为当地培养大批相关科技人才。在云南省科技厅的支持下，中柬特色农产品绿色生产国际联合实验室的工作稳步推进。就在不久前，柬埔寨农林渔业部国务秘书罗斯·索登率专家代表团到访云南农业大学，探讨双方如何加深在智慧农业、良种培育、农产品精深加工等方面的合作。

当抗病虫害的腰果种苗在中柬特色农产品绿色生产国际联合实验室里抽枝散叶时，真正长久造福一方的核心——人才，也在云南农业大学的精心培养下茁壮成长。彭·瑞诺是柬埔寨农林渔业部农业产业司食品加工处处长，也是就读于云南农业大学的博士研究生。他正是路遥和学校团队在多次考察调研中发现的人才。彭·瑞诺希望把在中国学到的技术和模式带回去，为祖国建立起一整套农业生产加工和食品安全体系。

根据官方统计，2026年柬埔寨已成为全球第二大腰果出口国。在中柬两国技术人员的共同呵护下，一颗小小的腰果成了柬埔寨人民的“致富果”，也成了两国民心越贴越近的“友谊果”。

“做好‘转译者’，破解技术沟通障碍；当好‘缓冲带’，化解制度合作摩擦；架起‘连心桥’，实现民间民心相通。”这是路遥作为农村发展工作者，在开展农业国际合作中的自我定位。在工作中，她始终以“生计共情”为出发点，把技术变成老百姓的“过日子方案”。针对周边国家60%以上人口务农的现实，她蹲在田埂上、钻进种植园里，与农户一起盘算“增收账”，把精深加工、生物控虫等听起来很抽象的技术，转化成“孩子学费有着落”“家里能盖新房”的具体盼头。她以“尊重主体”为立足点，不当高高在上的“教书先生”，而是当虚心求教的“学生”。她对老挝的刀耕火种、泰国的换种保种怀有敬意，认可当地传统农耕智慧的价值，在合作中从不讲“推广”，而是讲“一起试试”。她以“共商赋能”为落脚点，把“短期项目”变成“长久交情”，不追求“交钥匙”就走，而是手把手“传帮带”。她通过开“坐垫讨论会”，让农户自己参与制定种植规范，并重点培育当地的“土专家”，使他们成为民间外交的“种子”。当技术真正扎下根，老百姓腰包鼓起来，民心相通就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事。

路遥认为，目前云南的农业农村跨境合作仍然在人才储备、标准对接、合作深度上存在瓶颈。未来5到10年，农业农村领域的跨境合作一定会从“技术输出”走向更深层次的“能力共建”和“制度对接”，从“单点农业技术”转向“全产业链条合作”，从“技术短期培训”转向“人才共培共育”，从“单个项目合作”转向“平台多方共建”。路遥相信，从云南农业大学走出的中外学生，会带着扎进现实乡土和学识沃土的“根”，成为连接世界的桥梁和纽带。

走到更广阔的世界去看一看，把有用的知识带到最需要的地方，把“根”扎深，让“果”累累，不惧走“窄门”、做“慢事”，是路遥对于涉农专业年轻的后来者朴实的期许。而对于自己，她希望成为一滴水，汇入大潮，去为国与国之间的民心相通、相知互信，做好一名普通高校教师和研究人员当做的事。（文|本刊记者 惠娟）

来源：《神州学人》（2026年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