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俄教育合作：从“单向流动”到“双向奔流”

今年6月，国务院印发《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同时，今年恰逢“中俄教育年”启动、中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建立30周年和《中俄睦邻友好合作条约》签署25周年。多重战略契机叠加，为深化中俄教育合作、推动其向更体系化和机制化的方向迈进提供了历史性机遇。

哈尔滨工业大学（简称“哈工大”）作为我国对俄合作核心高校、中俄工科大学联盟牵头单位，长期深耕对俄科教合作，发挥了重要的枢纽作用。

中俄教育双向协作的政策支撑与实践探索

2026年5月，“中俄教育年”正式启幕，这是两国元首着眼中俄关系长远发展作出的战略部署，统筹覆盖基础教育、高等教育、职业教育各领域，围绕协同育人、协同科研、人才融通、人文交流等重点方向精准发力。6月，《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印发，将扩大高水平教育对外开放列为五大战略任务之一，为边境沿线高校深耕对俄合作提供了政策支撑。

从地方实践层面看，黑龙江省依托毗邻俄罗斯的区位优势，将中俄教育交流作为落实国家向北开放、驱动东北全面振兴的核心抓手，积极构建多层次对俄教育协作体系。哈工大是国内开展对俄教育合作的代表性高校，深耕对俄科研教育与人文交流合作数十年，已建成全方位、多层次、机制化合作体系。在合作网络建设上，该校与40余所俄罗斯高校及科研机构建立稳定合作，签署校际、科研、办学类协议近120项。在人才培养方面，首创国内“俄语+工科”复合型人才培养模式，10余年间累计培养俄籍来华留学生9200余人。在平台建设上，搭建起“联盟集群+实体办学+多边育人”的综合框架，形成五大国家级标杆合作平台，为国内同类院校提供了可参考的实践样本。

随着政策窗口密集开启、平台体系初步建立，中俄教育合作已进入提质增效的关键阶段，双边人才流动目标牵引合作向均衡双向转型。《2030年前俄中人文合作路线图》中明确提出，到2030年两国学生交流总规模应稳步保持在10万人次这一水平。然而，我们也应看到，在双向留学生规模持续稳步增长的同时，国内中俄教育合作在人才流动结构、合作深度等方面仍存在明显的不均衡。而哈工大的先行实践，正是在多层次对接国家战略需求、探索可持续协同机制方面积累了丰富经验，以系列国家级实体办学平台，推动中俄教育协作摆脱过去单向、浅层、碎片化交流局限，实现均衡双向、科教融合、长效可持续的深度融通转型。

中俄双向教育协作的互补优势与结构性短板

当前，中俄教育合作已步入机制化、体系化发展的新阶段。两国教育交流合作成效的释放，受益于双方在学科结构、地缘生态方面的天然互补优势，也受到现有协作体系在机制深度、流动结构、资源配置等方面的限制。

从两国的学科与产业结构来看，双方在基础研究与应用转化领域形成高度互补格局。俄罗斯拥有积淀百年的基础数理、航空航天、核能、力学等基础学科研究体系，而我国在人工智能、高端智能制造、工程技术落地转化、航天工程应用领域具备完整的产业配套与科研优势。两国学科布局、产业需求高度适配，联合育人、协同攻关空间广阔。哈工大与圣彼得堡国立大学的合作正是基于这一互补优势。两校聚焦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基础学科搭建的本硕贯通培养体系，精准对接两国基础科学攻关与高端制造业国际化人才刚需，为两国高校依托学科互补开展深度合作提供了可资借鉴的先行样本。

从中俄教育合作的区位与人文生态来看，跨境协作的外部支撑体系已完备成形。凭借黑龙江省毗邻俄罗斯的地理位置，跨境学术互访、科研交流绿色通道得以持续稳定运行，为开展常态化合作提供了独特的地缘便利。同时，中俄两国长期深厚的民间交往与文化互鉴传统，为长期师生互访、联合办学、青年交流提供宽松的人文环境。叠加哈工大日渐成熟的俄方生源基地、俄语工科教学体系，以及丰富的俄籍留学生培养经验，该校已形成支撑教育双向协作的完整外部生态。

从国家战略叠加赋能来看，双边顶层设计持续为教育合作赋能增效。“中俄教育年”的启动、《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的实施，以及《2030年前俄中人文合作路线图》等重要文件的发布，从国家层面明确了人才交流、科教协同的发展目标，把教育合作纳入中俄新时代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的整体布局之中，为高校开展对俄办学、联合科研、人才互访提供政策依据与行动导向，持续释放制度红利，推动双边教育合作由院校自发交流上升为国家战略牵引下的系统性行动。

然而，面对国内中俄教育交流合作的高质量发展需求，现阶段中俄教育合作协作体系仍存在多重结构性阻滞因素，普遍在以下四个方面存在结构性短板：

其一，合作网络深度不足。除哈工大等少数标杆高校外，国内多数院校对俄交流仅停留在短期访问、线上论坛、单次专题会议层面，课程联合研发、统一学分互认、双边师资常态化互聘、跨境科研成果转化等长效运行机制普遍缺失。联合科研多以零散的短期课题为主，尚未建立对接两国重大工程、周期稳定、实体化运行的跨机构协同创新平台。

其二，人才流动结构失衡。一方面，中方赴俄交流学生现以短期交换、本科阶段访学为主，硕博层次长期联合培养载体较少、招生规模偏小；另一方面，俄方来华留学生多集中于语言等人文社科类专业，而在工科、基础数理、航空航天等领域的高层次硕博生源占比长期偏低，特别是在高层次理工类人才培养层面，在向俄方生源扩容上存在明显瓶颈。

其三，资源供给存在缺口。在师资队伍建设方面，双语复合型师资储备不足，除哈工大依托“俄语+工科”模式储备专业师资外，国内多数院校复合型俄语工科师资供给不足，多边集群协同网络建设滞后。因此，兼具俄语专业能力、理工科科研背景、跨国教学经验的专任师资总量有限，制约了联合课堂、跨境实验等教学实践的高质量开展。在教育资源引入方面，俄方优质基础科学、本土文化教育资源引入国内的渠道较为有限，系统化、标准化引进课程、实验室资源体系尚未成型，同时我国在成熟工程教育、智能制造实训资源对外输出中，也缺少分层分类精准供给方案。

其四，标杆项目辐射有限。目前，全国范围内仅哈工大具备“联盟集群+联合校园+联合学院+卓越工程师学院+上合多边育人中心”一体化、体系化战略合作模式，其余院校的对俄合作尚未形成协同联动体系，限制了规模效应与品牌示范效应的形成与辐射。

“十五五”框架下中俄教育双向融通体系化创新路径

基于前述分析，本文主要面向全国高校对俄教育合作提出体系化路径建议，并结合哈工大通过现有国家级对俄合作平台形成的成熟经验与实践案例，从人才培育、科教协同、数字资源、人文民心四大维度提出构建完整双向融通体系。

第一，分层贯通双向人才培育体系，消解生源结构失衡矛盾。以中俄联合校园形成的成熟办学机制为示例样本，通过构建覆盖本硕博全周期双向留学闭环育人体系，改善两国人才流动的层次结构，形成“来华有深度、赴俄有通道、培养有质量”的双向人才流动长效机制，以哈工大中俄联合校园实践作为参照样本，以全周期一体化育人模式，为国内同类项目建设提供实践蓝本。

一是扩大高层次理工科生源双向供给。如依托中俄工科大学联盟80所高校全域协作网络、部分高校已建成的俄方生源基地，设立理工英才专项培育项目，定向吸纳俄罗斯数学、物理、航天、机械等工科与基础学科优质本科生、硕士生来华深造；同时，扩大前沿交叉学科专项奖学金覆盖范围，搭建“俄语预科夯实+双语专业授课+跨国科研实操实训”的来华留学生培养链条，改善俄方来华留学生人文社科专业占比过高的现状。

二是拓宽中方学生赴俄高层次深造通道。依托中俄卓越工程师学院、中俄工科大学联盟搭建本硕博贯通联合培养通道，统一完善学分互认、课程互通标准化实施细则，常态化推送校内优秀工科、基础学科学生赴俄参与长期联合科研项目，持续扩充双边硕博层次人才流动体量。

三是固化双导师协同育人标准化机制。为所有跨境联合培养学生同步配置专业科研导师、跨文化适应指导导师，借鉴中俄联合校园四年一体化育人实践经验，落地专业教学体系与跨文化浸润机制，化解青年学生跨境文化适应障碍，批量培育兼具大国视野、硬核工程科研能力、跨文明沟通素养的中俄战略复合型人才。

第二，搭建多层级国家级科教协同载体，推动科研合作长效实体化运行。可依托中俄联合校园、中俄卓越工程师学院为平台，推动中俄科研合作从离散零散项目对接转向机构化、常态化、长周期协同机制。

一是持续夯实基础学科联合办学实体载体。可将中俄联合校园的办学流程、课程设置、管理机制向全国高校推广，并持续优化数理、材料、航空航天交叉学科联合专业布局，共建跨学科实体实验室与专项研究中心，围绕两国产业升级、基础科学攻坚布局中长期联合攻关任务，打通学术成果双向转化落地通道。

二是发挥中俄卓越工程师学院前沿工程人才培育作用。依托学院创新搭建的中俄双导师制+企业工程实践双轨培养模式，聚焦高端制造、数字智能等前沿核心技术领域，并结合两校签署的商学战略合作谅解备忘录，实现工科、商科双向合作突破。同时，联动中俄头部工业企业搭建跨国实训基地，打通“高校-科研院所-实体产业”一体化育人链条，协同推动中俄基础学科拔尖人才、高端国际化工程技术人才的双向培养。

三是释放中俄工科大学联盟集群协同效能。依托中俄工科大学联盟，统筹整合成员高校的师资、课程及科研资源，共建双边全域共享公共平台。此外，联盟将于2026年下半年在俄罗斯喀山举办成立十五周年年会，将汇聚16所牵头高校单位，辐射两国800余所高校，并将常态化举办青年学术论坛、跨国创新创业赛事，可借此平台推介中俄联合校园标准化办学方案，推动形成集群联动、辐射全国的对俄科教协同网络。

四是拓展上合组织多边育人示范效应。例如，中国-上合组织博士生培养创新中心以俄方高校为核心合作单位，于2026年全面搭建统一导师库和核心双语课程共享库，通过吸纳中俄顶尖师资与优质课程资源，扩大跨境联合博士生培养规模，以中俄双边合作牵引上合组织多边教育协作。

第三，依托数字教育转型，打通跨国教育资源双向均衡流通渠道。紧扣“十五五”时期数字教育建设总体部署，以全面深入推动“人工智能+教育”为抓手，依托哈工大数十年“俄语+工科”双语教学的积累，搭建中俄均衡共享数字化教育资源生态。例如，研发共建理工专业双语精品课程与数字教学资源库，编制适配中俄两国教学标准的双语专业教材，实现两国优质基础学科、工程教育资源双向开放、互补供给；建立双语师资跨国研修常态化机制，系统性开展中俄双向师资互访、联合备课、跨国教学研修，批量培养兼具中俄学术研究视野、双语授课能力的复合型教学队伍；联动省内基础教育、高等教育、职业院校打造区域全学段中俄协作网络，延伸跨境研学、青少年互访、职业技能联合培训合作链条，搭建集生源招录、分层人才培育、跨国科研协同、人文双向交流、成果示范推广于一体的综合性对俄合作枢纽平台，形成标准化、可落地的跨国教育协同实施路径。

第四，构建平等双向人文交流长效机制，筑牢中俄世代友好民意根基。中俄教育双向协作的核心是不同文明平等互鉴、两国民众民心相通，哈工大万余名俄籍留学生、中俄联合校园毕业生的实践充分证明，对等、双向的人文交流是维系长期友好的根本支撑。

首先，建立双向平等对话体系，常态化组织中俄青年科创赛事、文体互动、跨国学术互访、双边文化联展。例如，2026年哈工大将承办中国国际大学生创新大赛俄罗斯区域赛，覆盖数字智能、绿色发展、生命健康等前沿赛道，预计吸纳欧亚千余个项目参赛，汇聚中俄青年的创新力量。同时，系统性引入俄罗斯优质科教、文化资源进入国内校园，组织俄籍留学生深度参与中国社会实践、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体验活动，推动两国青年深度、对等认知交流。

其次，搭建联合培养毕业生校友长效联络机制。10余年来哈工大已累计培养、输出9200余名俄籍留学生，形成了规模庞大的中俄友好青年骨干群体。在此基础上，可建立常态化校友联络渠道，引导历届毕业生在学术深造、科研攻关、产业工作中长期搭建中俄协作桥梁，持续培育两国友好民间力量。

再次，擦亮“留学中国”品牌。依托多元官方宣传渠道系统展示哈工大对俄联合办学、双向留学、跨国科教协同实践成果，立体呈现中俄教育合作共赢成效，持续扩大我国教育向北开放的国际影响力，夯实中俄长期友好的青年群众基础。

中俄教育双向深度融通是落实教育强国建设、稳固中俄新时代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的基础性长远工程。面向未来，于哈工大而言，应紧抓“中俄教育年”重要契机，继续践行“对俄引领，全球覆盖”的总体布局，坚持科教联动、人才为核、文明为根的发展逻辑，持续拓展中俄教育协作覆盖范围，提升合作层级，强化合作质量，推动双边教育融通走向更深层次、更广领域、更高能级；依托成熟的跨国科教协同实践，助力国家高水平教育对外开放体系建设，为全面推进教育强国建设持续输出高校标杆力量。（作者赵异肖系哈尔滨工业大学国际教育学院院长，杨维良系哈尔滨工业大学国际教育学院办公室事务主管。本文图片由哈尔滨工业大学提供）

来源：《神州学人》（2026年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