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惕算法偏好与“表演性行为”

课堂评价长期面临内在悖论：理念上以核心素养为导向，实操中却局限于可量化的知识技能；倡导全面发展，最终却多沦为期末单一等级评定。尽管教育评价改革明确提出“强化过程评价”，但素养如何观察、过程如何捕捉、价值如何落地，始终是实践难题。结合辖区一所小学一学期借助AI开展的过程性评价实践，笔者以“价值判断行为化”为视角，探讨技术如何推动课堂评价从“结果性筛选”转向“引导性建构”，为核心素养落地提供可复制的路径。

核心素养具有价值性、整合性与情境性等特点，无法像知识技能那样直接量化。例如责任担当、审美情趣、创新意识等，难以用统一标尺精准判定。但课堂评价又是必需的：教师需要持续对学生的专注状态、合作行为、思维表现作出价值判断。这些判断往往内隐、模糊且瞬时发生，在传统模式下随课堂消散，难以成为稳定的评价依据。

现代教育易陷入“测量狂热”，将可量化作为评价合理性的唯一标准，反而遮蔽了教育本真。该校在实践中选择了一条中间道路：不直接评价抽象素养，而是将价值判断转化为可观察的行为判断。他们不判定“有无责任感”，而记录“主动整理器材”；不评判“审美高低”，而捕捉“展示中选用和谐配色”。这种“价值下沉”让抽象素养获得了课堂“肉身”，使评价从隔空定性转向在场观察，为过程性评价打开了入口。

学校以“五育并举”为理念，构建了“崇德、启智、健体、雅美、勤劳、阳光”六维评价指标。其创新点在于实现了“素养—指标—行为”的三级转化，将抽象框架变成可操作清单。

例如，崇德维度对应课堂礼仪、合作分享、责任担当等行为；启智维度对应思维表达、问题解决、探究创新等表现；阳光维度对应情绪管理、抗挫能力等具体情境。

教师手持行为清单，使评价从“学生是怎样的人”转向“学生做了什么事”，更加客观、可操作且一致。实践中形成了六种评价手段：课堂大屏实时激励、线上反馈、纸质二维码表彰、打卡任务、电子奖状、荣誉申报。其中，课堂大屏实时激励占比达63.6%，表明过程性评价已深度嵌入日常教学。

一学期下来，86位教师产生了19.96万条评价记录，实现了学生全覆盖。在传统模式下，这些行为碎片无法汇聚成整体理解；而AI突破人工整合的极限，通过自动汇总、归类和分析，生成每个学生的六维素养画像，清晰呈现其发展态势、优势领域与成长轨迹。

评价功能由此实现根本转变：从“期末贴标签”变为“全程建档案”，从“结果筛选”变为“过程建构”。教师不再凭印象写评语，家长也不再只收到“表现良好”这类模糊反馈，而是基于全过程数据的精准评价。素养画像不是评价的终点，而是育人的起点：教师据此调整教学，学生借此认识自我，家长得以精准支持，评价真正服务于成长。同时，评价记录实时同步反馈给家长，家校互动从“事后汇报”转向“即时沟通”，以数据为纽带的育人共同体逐步形成。

但同时实践数据显示，六维指标存在严重失衡：启智占45.8%、崇德占24.4%、健体占14.8%、勤劳占10.1%、雅美占3.9%、阳光仅占1.0%。这说明并非所有价值都能同等程度地行为化。学科认知类的外显行为最易观察，而审美、情绪等内隐成长则难以捕捉。行为化评价天然偏好外显行为，若不加干预，AI可能会将这种智育偏好固化为算法偏见，使数据评价沦为升级版的应试评价。

更深层的风险在于“建构效应”：当特定行为被持续记录、积分和奖励时，学生可能会策略性地“表演”目标行为，而非真正内化价值，导致评价从“引导建构”滑向“行为规训”。此外，教师评价差异、AI对教师偏好的还原与教育矫正之间的张力也提醒我们：技术是中性的，“学生应当成为什么”的价值判断，只能由教育者来完成。

AI时代课堂评价的关键，不在记录有多精细、画像有多精准，而在于以育人价值为导向，从行为中看见“人”，而非把人还原为行为。未来可从四个方面优化：一是优化行为清单，为审美、心理等内隐维度创设专门观察场景，矫正数据偏差；二是提升素养画像的应用价值，从期末呈现转向过程预警，实时反哺教学；三是强化教师价值引领，由AI提供数据，教师完成价值诠释与教育判断；四是深化家校协同，让家长从信息接收者转变为育人参与者。

课堂评价的终极追求，是让每一次行为观察都指向学生的整全发展，让每一份数据积累都服务于“读懂人、成就人”的教育本真。以行为为入口、以价值为归宿，是AI时代课堂评价范式转换不可偏离的方向。

（作者系内蒙古阿拉善左旗教学研究与教师培训中心主任）

《中国教师报》2026年10月14日第1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