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教育不缺常识、需要共识

最近一段时间，本人婉拒高三学生拆鸟巢请求的回应信在全网引起热议，始料未及。作为一名校长，我希望大家不要过度关注事件本身，更不要过度关注我校，而多讨论可能引起大家共鸣的问题。《中国教师报》邀我作一次深度思考，也是给了我一个复盘的机会。在我看来，这件事折射出一个大问题：当下教育最需要的不仅是更多的资源、更新的技术，还有一种共识——关于何为教育、何以教育、教育为何的共识。只有形成共识才能凝聚家校社合力，让教育回归常识、遵循规律，从“育分”走向“育人”。

何为教育？唤醒生命的事业。

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在《什么是教育》中开宗明义：“教育，是人对人的主体间灵肉交流活动，包括知识内容的传授、生命内涵的领悟、意志行为的规范，并通过文化传递功能将文化遗产教给年轻一代，使他们自由地生成，并启迪其自由天性。”

何为教育？教育不是制造、不是训练，甚至不是单纯的传授。教育首先是一种唤醒，唤醒人对自身生命意义的觉知，唤醒人对世界的敬畏与好奇，唤醒人心底深处向善向美的本能。

生命有其节律。鸟儿不会因为学生要高考而改变自己的节奏。同样，孩子的成长也有其节律：有的早慧，有的晚成；有的擅长逻辑，有的偏爱艺术。用同一把尺子丈量所有生命，那不是教育，真正的教育是让每个生命按照自己的节律自由生长。

何以教育？遵循生命的规律。

遵循教育规律就是遵循生命成长的规律。在朱永新教授倡导下，我们提出并践行“新生命教育”：以“过一种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为核心理念，以人的生命成长为主线，围绕人的自然生命、社会生命和精神生命展开教育，引导学生珍惜生命、热爱生活、幸福人生，拓展生命的长、宽、高，让有限生命实现最大价值。

人的生命有三重属性：自然生命——生命的长度；社会生命——生命的宽度；精神生命——生命的高度。珍惜生命、热爱生活、幸福人生，三者缺一不可。在我看来，一个孩子要成人成才，离不开五个系统的健全发育：体格系统、知识系统、能力系统、审美系统、价值系统。分数教育的弊端在于过度强调知识系统和能力系统，对其他三个系统有所忽略。而即使是备受重视的知识系统，有时候也是死知识而不是活知识；能力系统也不完整，生命成长所需的生存能力、生活能力往往比较匮乏。

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我们不放过任何一次生命教育的契机：台风“山竹”来时寄语学生“心存敬畏”；校鸭啃食睡莲时向全校“求助”征集管理办法；锄禾园西瓜熟了，请专家开讲“西瓜课”。这些看似与考试无关，却关乎一个孩子能否成为完整的人、幸福的人、对社会有用的人。

教育为何？从“育分”走向“育人”。

教育要从“育分”走向“育人”，这句话说了很多年，但要达成共识和落地不容易。真正的共识是什么？是学校、家长、社会都认识到：分数只是教育的“副产品”，孩子的身心健康、品格修养、生命态度才是“主业”。仅有分数，品德不好会成为危险品，心理脆弱会成为易碎品。大家都明白：一个孩子即使考了满分，如果对生命冷漠、对他人无情、对困难退缩，教育依然是失败的。大家都相信：每个孩子都有无限潜能，教育不是筛选，而是成全。

回到拆鸟巢这件事。收到学生的信，我的第一反应是解决问题。我们给受影响较大的女生宿舍的学生买了降噪耳塞，也让后勤部门试着用人工鸟巢吸引鸟儿转移场所，同时召开“学生民主谏议会”，邀请中山大学生态学专家与学生一起寻找解决办法。但我同时感觉到这背后有一个共性问题——此时有人嫌鸟鸣，彼时就有人嫌蛙叫、蝉鸣、宿舍同学呼噜声，甚至监考老师的一次走动都会成为干扰。作为校长，我有义务引导学生理解：世界不会为某个人而暂停。世界是多元共存的，它从来不是为某个人量身定制的。一个人真正的强大，是内心的强大，不是让世界永远安静，而是在喧嚣中依然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想用我的婉拒传递并希望形成这样一种共识：教育是关乎生命的事业，教育要回归常识，遵循规律，从“育分”走向“育人”。当然，仅靠一所学校远远不够。我们需要家长的理解、社会的支持、政策的引导。当家校社形成合力，我们的孩子才能真正从“做题郎”变回“读书郎”，从“考试机器”变回“生命主体”。

（作者系正高级教师、特级教师，广东省深圳市宝安中学〈集团〉党委书记、校长）

《中国教师报》2026年04月08日第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