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时代的全球阅读新图景

数字阅读无处不在。

　　当下，以人工智能（AI）为代表的第四轮技术革命，正推进全球范围内数字阅读深入发展。数字阅读指所有以数字媒介如电子书、有声书、网页等为载体的阅读行为。国际电信联盟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电子书市场规模为506.1亿美元，预计2034年将增长到2078.1亿美元，增幅将达到311%。可以预测，全球数字阅读的用户规模、使用频率和内容供给将持续呈现增长态势。

　　数字阅读成为新常态

　　作为数字文明的重要表征，数字阅读正全时段、全方位进入个体日常生活，成为连接个体与世界的重要媒介之一。

　　发展高质量数字阅读成为全球趋势。近年来，德国发布《国家阅读协议》，整合出版业、图书馆、教育机构等，依托网络平台，配备多语种图书和内容，打造贯穿生命周期的“阅读入门1—2—3项目”。同时，通过研究项目，科学评估AI阅读工具对儿童阅读能力的影响，探索基于证据的教学方式，力图扭转德国小学生阅读能力持续下降的趋势。新加坡重视知识资源的普惠供给。以公共财政为支撑，新加坡国家图书馆管理局布局数字节点，引入AI工具，搭建交互式平台，将数字阅读嵌入日常生活场景。数字技术还显著提升了发展中国家学习资源的可获得性，近年来，移动终端逐渐成为发展中国家学生获取教育和阅读资源的重要载体。

　　数字阅读驱动教育改革。一是改变了认知加工模式。不断进化的阅读工具，提高了阅读效率，压缩了时间成本，引发阅读主体、阅读形态和人类生活步调的整体转变。二是降低了语言和认知门槛。集成实时转译、AI伴读、动态标注、难点解译、摘要提取和知识图谱关联等技术，降低了学生语言和认知门槛，实现了阅读进程的精细化、智能化管理，构建起适配不同年龄和认知水平人群的立体阅读发展体系。韩国发布《数字驱动教育改革计划：释放教育中个性化学习机会》，将AI数字教科书建设列为五大战略之一，自2025年起在中小学数学、英语、信息等学科中使用AI数字教科书，并将于2028年扩展到语文、社会、历史、科学、技术、家政等学科。三是丰富了互动体验。书籍变成了可以对话的智能体，对人类感受、情感和意图的解读，催生了一种技术形式的共情，增强了人类情感模拟、识别、表达和应答功能，丰富了学习时的互动体验。

　　数字阅读丰盈人类生活。根据德国Statista（一个综合数据资料库）的数据，全球互联网用户平均每天花费近7小时上网，其中超过三分之一的时间用于社交媒体浏览和阅读。数字阅读使阅读可分享、批注、互动、感悟并即时传播。人类的生活因无时不在、无处不在的数字阅读而变得丰盈充实。

　　数字阅读推动产业链整体性重构。在丰富阅读形式和体验的同时，数字阅读也带动了知识生产方式和社会文化传播的转型。数字阅读已由二维文本形态向多形式、立体化、多模态、沉浸式形态跃迁，进入人机共生的多模态全景式互动阶段。阅读过程中，文本可以被即时转化为图像、音频乃至动态场景，多维共创使个体的零散想法得以迅速扩展为完整而丰富的内容表达。知识生产模式的变化打破了出版业的线性流程，知识供给开始从精英主导走向开放协作。例如，荷兰爱思唯尔（Elsevier）出版公司推出全球领先的科学、技术和医学全文电子资源数据库，整合了期刊、图书和数据资源，嵌入了语义检索和智能推荐功能，将阅读和知识发现过程变为交互生成的连续过程。

　　警惕数字阅读的风险

　　数字阅读在教育、社会、经济等多个维度具有重要意义。不同国家虽在技术基础、制度环境和文化传统等方面存在差异，但都积极推动优质数字阅读内容供给，支持数字阅读与传统阅读相结合，营造健康向上的数字阅读环境，推动数字阅读加速发展。需要警惕的是，数字阅读在重构阅读形态的同时，也在时间、内容、主体、意义等维度引发多重风险。

　　数字阅读加快了碎片化阅读的扩散。数字阅读的即时性和渠道多元性特征，在全球范围内加快了碎片化阅读的扩散，阅读在以平台经济为主导的情境中，容易陷入高频同质信息循环分发，形成间歇性强化机制，导致阅读节奏持续加快。在法国，4390万成年人每日通过移动端接入社交媒体。尤为显著的是，15—24岁的法国青少年日均上网时长达4小时21分钟，其中61%的时间被消耗在社交媒体和即时通信中。数字技术对内容的控制和分发，容易诱发认知惰性，提高筛选成本，压缩想象空间，甚至削弱阅读的情感深度和审美功能。

　　数字阅读易导致个体与社会关系的疏离。阅读并非人类与生俱来的能力，而是一种需要后天习得的技能。若个体对外部认知工具的依赖不断加深，那其在选择、判断和意义建构中的主导地位可能会出现不同形式、不同程度的弱化。在平台分发机制下，信息过载和认知压力叠加，会让阅读行为更易由主动选择转向算法控制。平台通过算法持续吸引和锁定用户注意力，阅读主体在与技术系统的互动中逐渐让渡自身的时间和认知资源，最终导致个体与社会关系的潜在疏离。英国国家读写能力信托基金会调查发现，只有32.7%的8—18岁英国青少年表示自己“非常”或“相当”喜欢阅读。该基金会指出，“阅读兴趣和日常阅读水平降到最低点，这对读写能力、幸福感和人生机遇构成严峻挑战，孩子的未来正面临风险”。

　　构建智能健康的阅读生态

　　发展数字阅读，既要向前拥抱技术应用，又要向后回归阅读本质，凸显数字时代阅读的本真意义。

　　利用数字技术打开阅读的想象空间。一是打造科技与阅读融合发展的新业态。韩国汉城大学创设元宇宙图书馆，不仅提供图书资料查询业务和馆内游览业务，还开设了寻宝、想象读书认证照相、知识竞答等现实体验感极强的在线游戏，大大提高了云端图书馆的使用率。二是加快数字技术与阅读服务的融合创新。丹麦6家图书馆联合艺术家和技术团队，打造虚拟阅读船，利用3D建模、虚拟现实技术，构建融合互动叙事与场景体验的沉浸式阅读场景，参观者可以化身故事主角，与虚拟角色协作生成《奇异生物》故事集。三是营造优质的数字阅读互动空间。芬兰赫尔辛基颂歌图书馆整合数字资源服务和实体空间功能，打造集阅读、创作与社交于一体的参与式文化空间，满足市民工作、活动、学习、交流等多样化的城市生活需求。

　　用教育力量培养全民慢阅读的定力。开展与青少年身心发展状况相适应、有利于培养阅读兴趣和阅读习惯的活动，在数字时代更加重要。一是持续推动经典阅读、深度阅读。芬兰近几年开始审视数字设备对课堂注意力的影响，更加注重推动文学经典阅读和哲学启蒙。二是重视阅读方法习得。学校是精神生活的重要空间。在国际实践中，项目式学习、批判性阅读训练、批判性阅读工作坊、跨学科主题研读等已成为重要教育路径。三是重视培养审慎辨析和批判性思维等阅读素养。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等国际组织以阅读素养测评为工具，强调创新性和批判性思维是未来的核心能力。唯有成为具备元认知能力的阅读者，方能在数字时代的信息迷雾中自主甄别、判断和反思，守护阅读的主体性。

　　各行业共创健康阅读生态。数字阅读对于推动全民阅读具有重要意义。一是推动数字阅读成为一项公共权利。识字和阅读能力被普遍视为教育公平和社会参与的重要基础。保障数字弱势群体平等获取信息和知识资源的权利，正逐步上升为数字人权的重要内容。法国面向14—25岁青少年群体推出文化通行证，分年龄分阶段，以小额形式发放文化消费额度。青年可以通过官方的数字账户，购买特定的文化产品和服务，推动文化选择和阅读习惯塑造。二是守住阅读主阵地，创建开放和共享的知识生态。图书馆肩负着从识字教育到终身阅读推广的使命，既是阅读实体空间的运营者，也是知识服务体系中的关键节点和公共文化网络的枢纽。应打造人性化、智能化的第三代图书馆，在数字空间中向开放获取、资源共享和多元服务等延展。作为全球首个实现图书馆馆藏资源100%数字化的国家，挪威制定了“书架”计划，允许挪威用户阅读绝大多数版权书籍。欧洲数字图书馆汇集了来自欧洲各地图书馆、博物馆、档案馆等机构的数字化资源，提供了如虚拟现实、增强现实等交互式工具和服务，使公众可以更加深入地了解和体验欧洲的文化遗产，拓展了阅读资源的可及性边界。三是城市空间的嵌入。近年来，许多国家都在构建广场、地铁、社区等场景化的公共智慧阅读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图书之都”项目评选年度城市，将阅读推广与城市文化发展、社会参与和公共治理相结合。

　　数字阅读与传统阅读只是载体不同，本质上都关乎人的思维情感发展和人类文明传承。数字时代，各国都呼唤阅读主体深度参与，在快与慢、创新与守旧、效率与价值的辩证思考中，打造功能互补、体验融合、扬长避短的阅读生态。

　　（万作芳系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王晓霞系该院副研究员，何志芬单位系中国地质大学［北京］）

《中国教育报》2026年04月23日 第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