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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以从古,补以传后

发布时间:2026-08-22 作者:陈谊 来源:中国教育报

《补书》 汪帆 著 浙江古籍出版社

  拿到汪帆的《补书》,我并不意外,因为我太清楚这本书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了。如果说她的上一本书《寻纸》是讲怎么去找古籍修复用的纸,那《补书》讲的就是找到纸之后更痛苦,也更见功力的环节:染与补。

  书里有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她说修复对象“并非没有生命,而是有灵魂、有想法、有脾气的”。这话由别人说出来可能像修辞,但从她嘴里说出来,我是亲眼见证过的。她写折书口那一段:不能用手“胡噜”,只能上下按压,动作要干脆利落,手汗多了还得不停擦干……这些细节不是坐在书房里就能编出来的,只能一刀一刀、一页一页熬出来。

  染色:与时间和材料角力

  《补书》用了相当篇幅讨论古籍修复中的染色问题。这看似是一个普通的技术环节,实则是整个修复流程中最难以标准化的部分。汪帆提过自己无数次失败的尝试:用黄檗煮水,第一次染出的竟是“轻飘的黄绿色”,被同事嘲笑后只能将纸卷起藏匿;用红茶染色,因茶叶发酵程度不够,染出来的纸呈现诡异的绿色,她只好抱着纸样冒雨赶到茶叶市场,一杯一杯地试,用吹风机吹干比对。

  这些记录读来令人莞尔,背后却是古籍修复师真实的困境:植物染料的发色受制于温度、湿度、浓度、批次乃至原料产地,同样的配方在不同条件下可能得出迥异的结果。而更大的难题在于时间——当下染出的颜色与原书一致,但若干年后,染料的老化速度可能与原纸不同,或变得过深,或发生色偏,使修补处突兀刺眼。因此,真正的修复不是追求“天衣无缝”的炫技,而是一种未雨绸缪的克制。正如汪帆所言,要为未来的变色预留余地,让修补与原件在时间的流逝中保持同步老化。这种时间意识,是贯穿《补书》的重要线索。

  她还区分了几种不同的染色方法。刷染适用于薄而韧的皮纸,需要一层一层反复上色,拉染和浸染则适用于封面纸或大批量用纸,各有优劣。浸染时若染槽不够大,纸张折叠处因纤维拉伸会颜色过深;晾干时若不包吸水纸,表面又会斑驳不均。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恰恰是《补书》最为可贵的地方——它把一个行业内部口耳相传的经验,变成了可供查阅和传承的文字。

  纸有脾气:修复中的物我伦理

  《补书》最打动人的地方,在于它将修复视为一种对话,而非单向的技术操作。汪帆写道,你若真心对待一本书,它必在每一个环节报之以礼;你若敷衍了事,它必然在后续的某处“假以颜色,要你好看”。

  这不是拟人化的修辞,而是长期与纸质文物打交道后形成的职业直觉。她以自己修复《般若灯论》的经历为例:书页糟朽,与护页粘连,揭页时画面碎成大大小小的碎片,修复师要像拼图一样一点点复位,用皮纸拉固,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那段时间她晚上睡不着觉,白天在工作室反复调整,直到书页“舒展”了,自己也才舒展。这种物我之间的伦理,要求修复师放下自我,倾听物的语言,服从物的意志。她还举过一个反面例子:在敦煌藏经洞遗址,导游讲述经卷被外国探险家运走的往事,旁边一位老太太愤愤不平:“这么坏,把我们的金子都抢走了。”汪帆在旁边小声纠正:“是经卷。”老太太问是什么做的,她说纸。老太太说:“那就算了,拿走就拿走了。”这个插曲看似闲笔,却意味深长——不同的人对同一件文物的认知天差地别,而修复师的使命,恰恰是守住那条“这不仅仅是纸”的底线。

  从《寻纸》到《补书》:一个人的纸业地图

  《补书》并非汪帆的第一本书。此前的《寻纸》,记录的是她走遍全国寻找手工纸的经历,两本并置来看,脉络清晰:《寻纸》是向外行走,在各地纸坊中搜罗可用的纸样;《补书》则是向内沉潜,在工作台前与一张纸反复周旋。

  这种从“寻”到“补”的递进,是一位古籍修复师缓慢积累、逐渐深入的过程。汪帆提到当年单位清点民国文献,旁人只消点清册数即可交差,她却主动按纸张分类记录,事后又自费从旧书网上购置实物样本。那一年,她花了将近六分之一的收入,后来她笑言《寻纸》的版税尽耗于此,《补书》的恐怕也要搭进去。另一个故事关乎《四库全书》的修复。单位库房里有三百余种纸张,竟无一合用。她便在脑海中逐一排查走访过的纸厂,锁定四家,去电索要纸样。两家旋即排除,剩余两家依配合程度择定,此后历经十个批次,历时近一年,方得定案。这些看似琐碎的经历,指向一个朴素的道理:修复师的功力不仅悬于指尖,更系于对纸性、纸源、纸史的通盘把握。

  《补书》的成书似乎也体现了这种执着。书中收录了一批手工纸样,其中一张靛蓝染色纸价格远超其他,只因它要一遍遍浸染、一遍遍拉提,每多一次工序便增加一份成本。制纸的师傅性格执拗,说好浸几遍就是几遍,绝不含糊。作者和编辑为此等待良久,最终方得呈现。

  修复何为:在消逝中留下尊严

  中国古籍数量庞大,而修复力量有限,古籍衰朽的速度远远快于修复的速度,这是一个让人深感无力的客观事实。但正如《补书》所展现的,修复师的意义不在于“战胜时间”,而在于“延缓消逝”——为每一本书争取更多的存在时间,为后人留下更完整的文明样本。

  这项事业注定是艰难的,汪帆没有回避。她谈到修复的伦理性,谈到馆修与商修的不同诉求,谈到新技术如脱酸处理的应用前提——要有足够长的实践数据才能放心使用。她甚至谈到修复师对自己心态的管理:杜伟生老师说过,心情不好的时候千万不要修书。有同学问,我天天心情不好怎么办?她自己的答案是,真正喜欢修书的人,不会天天心情不好。

  《补书》的价值,正在于它让这种沉默的、日复一日的守护工作被看见、被理解、被尊重。它告诉我们,在那些安静的书页背后,有人以时间为尺,以纸为媒,以克制的技艺和一以贯之的敬畏之心,守护着文明最脆弱的载体。

  (作者系浙江图书馆副研究员)

《中国教育报》2026年08月22日 第0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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