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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纸上诗”到“脚下路”

——小学生寻访课本诗词里的北京文化

发布时间:2026-08-28 作者:张立 来源:中国教育报

学生在国家植物园黄叶村曹雪芹纪念馆门前。本文作者供图

  北京入夏后的第一场雨刚停。我坐在办公室里,翻看四(6)班学生交上来的结题报告。封面上,七个孩子的名字工工整整排成一列。窗外,元大都城垣遗址公园方向的天际线被雨水洗得透亮——那里有座“蓟门烟树”碑亭,是“燕京八景”之一,也是1000多年前陈子昂写下“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地方。

  这份报告,是我们班七名同学历时半年,踏访七处北京历史文化遗迹完成的一份属于他们自己的“文学小课题”研究成果。作为班主任兼指导教师,我翻着翻着,眼眶有些发热。

  当“绿野”遇上“文心”

  2025年10月,中国儿童文学研究会中小学素养教育专业委员会发布了第二届“中小学生文学小课题研究活动”的通知。活动以“绿野文心”为主题,下设十个研究方向,其中之一便是“古道寻踪:行走中的地理发现与人文书写”。

  “绿野文心”这四个字,我反复读过很多遍。“绿野”指代广阔的自然天地,是学生开展研学实践的“无边界教室”;“文心”意指“为文之用心”,是学生通过实践孕育出的文学思维、审美感知和创作成果。完整地说,就是学生从“绿野”中获得鲜活的素材与深刻的触动,内化于心、经思考与升华,最终外化于“文心”,形成属于自己的文学作品或研究成果。

  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问题:我们的课本里,有多少经典诗词,其实就生长在这座城市的土地上?于是,我们便以语文课代表朱墨涤为负责人,骆家齐、聂米可、李知夏、李知谦、苗悦琳、欧阳文煊六名同学为组员,申报了课题“诗道寻踪:课本诗词中的北京文化”。

  说实话,最初我心里是忐忑的。平均年龄不到十岁的孩子们,能完成一项需要文献梳理、实地调研、文本分析和文学创作的综合课题吗?是朱墨涤的一句话让我放下顾虑:“我们每天生活在北京,却不知道这座城里还藏着这么多诗人的故事。我们想去找找看。”这句话,成了整个课题最朴素也最有力的出发点。

  脚踏实地“寻踪”路

  课题立项后,我们的研究分四个阶段推进,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在文本梳理阶段,孩子们逐句分析陈子昂、贾岛、马致远、于谦、纳兰性德、龚自珍、曹雪芹七位诗人的作品,不只疏通诗意,还标注疑问:“龚自珍为什么辞官?”“纳兰性德的‘故园’到底在哪里?”这些问题,后来都成了实地寻踪时的“探案线索”。

  实地寻踪阶段是课题最核心、最动人的部分。我们利用周末和节假日,分头探访了七处遗迹:蓟门烟树、贾公祠、马致远故居、于谦祠、纳兰园、龚自珍故居、曹雪芹纪念馆。每人负责一处,测量碑刻尺寸、采访讲解员、拍摄实景照片、收集民间传说。我记得聂米可在贾公祠的“月下斋”摸着再现“推敲”典故的蜡像说:“我以前觉得贾岛抠字眼很傻,现在知道,写好一首诗就像建一座房子,每一块砖都要稳。”欧阳文煊在蓟门烟树用卷尺量碑刻的高度,回来后写进笔记:“这块碑比我高两个头。陈子昂当年站的地方,应该比这碑还高吧?”这些稚气却认真的话语,让我真切地看到:当诗词从课本里走出来,落在真实的土地上,孩子的心灵受到了怎样的震撼。

  对比创作阶段,孩子们把诗词文本与实地实景放在一起对照。李知夏坐在马致远故居门前的“致远桥”上念“小桥流水人家”,忽然红了眼眶:“我以前觉得乡愁是大人的事,现在明白,北京就是我的家,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也会像马致远一样想念这里的小桥和老树。”苗悦琳在香山樱桃沟写道:“曹雪芹走过的石头,好像还留着他的温度。”这些话后来都收进了全班共写的《诗韵北京:课本里的古诗词仿写》随笔集。

  最后是成果整合阶段,孩子们将研学笔记、原创作品和影像资料分类汇编,撰写研究报告、制作答辩PPT。2026年6月,这份沉甸甸的成果正式完成。最让我欣慰的,不是孩子们写出多么“学术”的分析,而是他们读懂了诗词背后的生命精神,并把它和北京的文化品格连在了一起:

  在蓟门烟树,朱墨涤读懂陈子昂的孤独不是自怨自艾,而是“为想报效国家却没机会的人流的眼泪”,由此联想到今天中关村、城市副中心海纳百川的人才理念——原来,1000多年前的幽州台,早已种下了北京重视贤才的文化基因。

  在于谦祠,苗悦琳看着那棵于谦手植的古枣树说:“他不是不怕死,是不想让北京变成战场,不想让老百姓受苦。北京的硬气,就是于谦这样的人给的。”一个四年级的孩子,用她自己的语言,说出了“家国情怀”四个字的分量。

  在纳兰园,朱墨涤看着纳兰性德的画像说:“他那么努力地学汉文化,是想让北京变成一个更包容的城市。现在我们班也有不同民族的同学,大家一起学诗词,是不是也像纳兰性德一样?”那一刻我知道,文化传承不是一句空话,它就在孩子们日常的相处和思考里。

  给孩子们一把钥匙

  课题结题后,我反复想一个问题:这样一项活动,对十来岁的孩子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首先是文学能力的真实生长。以前孩子们写作文,大多是在“写事”;现在他们会“借景抒情”了。朱墨涤写《北京的秋天》:“银杏叶落下来,像马致远的小令,飘在地上,又像龚自珍的落花,等着变成春天的泥。”这不是我教出来的,是她在蓟门烟树的风里自己长出来的。

  其次是审美能力的真正觉醒。以前他们看古建筑,只觉得是“老房子”;现在他们会看“贾公祠的瓦当花纹像‘推敲’的‘敲’字”,会听“于谦祠的古枣树在风里唱歌”。审美从“眼睛看”变成了“心里品”。

  最重要的是文化自信的建立。李知夏在班会上说:“我现在觉得北京最好,因为这里有陈子昂的眼泪、于谦的清白、曹雪芹的冰糖葫芦,走到哪里都能碰到诗人。”这句话,比任何一堂“爱家乡”的主题班会都更有力量。

  而这些,恰恰印证了“绿野文心”活动的初衷——在社会实践中锻炼学生语言文字运用能力,训练阅读、鉴赏、思维、写作、表达的综合素养,支撑学生全面发展。

  2026年7月,答辩那天,七个孩子站在台上,用稚嫩却坚定的声音讲述半年来走过的路。有评委问:“你们觉得最大的收获是什么?”朱墨涤想了想,说:“以前我们在这座城里长大,却不知道它的心跳。现在我们读懂了诗词,也读懂了北京——她不只是我们的家,更是无数诗人用生命写成的‘大诗’。我们要做的,就是用小小的文心,把这首诗一直写下去。”

  我坐在台下,忍不住鼓掌。

  作为一名小学班主任,我带过很多班,组织过很多活动,但这一次“诗道寻踪”,让我最深切地体会到:传统文化教育,从来不是把古籍里的文字硬塞进孩子脑袋,而是给他们一把钥匙,让他们自己打开那扇门——门后,就是脚下的土地,就是每天走过的大街小巷,就是这座城市呼吸着的灵魂。

  作为基础教育工作者,我们每天都在做“结合”:把经典诗词与北京地域文化结合,把文学素养与实地研学结合,把文化传承与当代少年的精神成长结合。这七个孩子用半年的行走告诉我:当教育真正扎根大地、扎根文化、扎根生活,每一个孩子,都可以是天生的诗人;每一次提笔,都是在为中华文脉续写新的篇章。而我所能做的,就是陪在他们身边,在他们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支笔、指一条路,然后——安静地,看着他们长大。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附属小学教师)

《中国教育报》2026年08月28日 第0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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