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先生的这五年

2025年教师节，顾明远出席《教师的五项修炼》新书发布会。

2026年元旦，顾明远寄语北京明远教育书院实验小学学生。

2024年，在江苏省江阴市澄江中心小学，顾明远和师生们在一起。 本版图片均由刘华蓉提供

　　眼前这名97岁的老者，投身教育事业78年，自称“教育老兵”，但大家都喜欢称他先生、大先生。他就是我国著名教育家、北京师范大学资深教授顾明远。

　　在一般人眼里，近百岁的年纪，能拄杖徐行就很幸运了。而他，依然走起路来带着点儿风，依然脱稿演讲并坚持站着讲完全场，依然在带博士生和博士后，依然发表新文章、出版新书，依然为教育发展建言献策……他始终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和思想活力。

　　最近五年，教育领域发生了很多深刻的变化。党的二十大作出加快建设教育强国的重大战略部署，构建高质量教育体系、落实“双减”改革、弘扬教育家精神、提升中国教育国际影响力……一系列时代命题摆在广大教育工作者面前。五年来，顾明远以一种“无我”的境界，把自己七十余载的治学积淀和人生感悟，转化为助力教育强国建设的思想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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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天天思考的还是教育”

　　盛夏的上午，记者来到北师大英东教育楼，叩响顾明远办公室的房门，他早已在屋内等候。

　　他把沙发主位让给我们，自己坐旁边的沙发凳。他的背后是整整一面墙的书架，一旁的桌子上、地板上也摆满了成摞的书。满头华发的他“坐拥书城”，接受我们的采访。

　　“我的耳朵不太灵光，你们包涵点儿啊，提问的声音可以大一点儿。”顾明远指了指耳朵上的助听器，充满歉意地说。

　　他声音洪亮，思维敏捷，记忆力依然非常好。坐着起身时，他有时会“噌”的一下站起来，让我们直担心：“哎呀，您慢一点儿。”

　　这五年，顾明远始终保持着高强度的思考状态。他的工作强度与研究成果，令不少年富力强的青年学者自叹弗如：5年内出版10余本专著、发表170多篇文章，走进近百所中小学和幼儿园开展调研；坚持每年招收一名博士生或博士后，参加数十场报告活动。他以不同形式，持续不断地输出教育思想。

　　谈到教育发展中的问题时，顾明远总是强调：观念转变很重要。在面对一线校长和教师时，他也总是提醒：要思考，不仅要做优秀的教育实践者，也要做教育思想者。

　　“我天天思考的还是教育。”顾明远对教育政策和形势保持着密切的关注，国家新出台的教育政策、各地推出的教育改革新措施，甚至有的学者和一线教师发表了有价值的文章，他都知道，如数家珍。

　　和我们交流时，顾明远首先提到不久前国务院印发的《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这一文件为实现教育现代化制定了很好的蓝图，我觉得教育的发展很有希望。”他嘴角上扬，依然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信心。

　　尽管年事已高，但顾明远仍然很繁忙。每天上午，他会坐在电脑前查看邮件、撰写文章，工作两三个小时。下午主要是阅读，虽然视力已严重衰退，但他总要拿着放大镜读一点儿书，读几份报纸。他几乎每周都要应邀出去参加各种论坛。

　　对新生事物的好奇与热情让他思想“不老”。面对AI（人工智能）的挑战，他主张要重视人和教师的作用。他讲了一个故事：前几年生成式人工智能刚刚兴起之时，他尝试用ChatGPT（一款人工智能对话模型），并给它出了个作文题目《阅读是打开智慧的金钥匙》。“我也写了一篇，并把两篇文章不署名，都发到微信群里，让大家评判。”“匿名评审”的结果呢？他笑了，说：“大家还是觉得我写得好一些。”

　　最近五年，每一项关乎教育改革和发展方向的关键议题，都有他持续观察和发声的身影，他始终在为教育强国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

　　“推动农村教育发展，要把县中办好”“加强教师队伍建设，要把师范院校办好”“适应学龄人口变化，要逐渐实行小班化教学”……这些思考都有一个共同的旨归：揭开遮蔽在教育问题、现象前的幕布，引导社会和学校把握教育的本质，加快实现教育现代化。

　　除了关注教育改革和发展的方向，这位见证了近百年中国教育发展史的老人，也把一些时间留给了回忆。他写起文章来，速度赛过很多年轻学者。“最近，我写了三万字关于新中国教育历史的叙事文章，回忆中国教育的发展，上篇已经发表在《中国教育科学》杂志上。”顾明远说。

　　从当下回望，令顾明远欣慰的是，他的很多观点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他指着桌子上今年刚出版的《顾明远精选集》说：“这是旧文新编，我20世纪80年代发表的好几篇文章收进去了，观点好像现在依然没有过时。”

　　北京师范大学教授滕珺是顾明远的学生，她认为：“顾老师的教育思想之所以能穿透时代，在于他思考的都是教育根本性的问题，极具预见性，能直击教育本质，放在当下，依然能解决现实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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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育工作者要有教育的良心”

　　在顾明远的办公室，书架内外，摆放着各地师生送给他的礼物：孩子们给他画的肖像画、亲手做的手工作品，充满了童趣和真挚的情感。

　　顾明远喜欢和孩子们在一起，喜欢置身鲜活的教育现场。他每年都要到数十所中小学和幼儿园去考察。去不了外地，就在北京跑。去了外地，就连轴转多跑几处。90多岁的老人家，看学校，乐此不疲，与普通教师和学生交流时，格外用心。有时候他的学生和他一起参加考察，学生都感觉很累，顾明远却不觉得。

　　进学校、到一线，让顾明远的思想总是充满了活力。顾明远和夫人周蕖教授每年有两次固定行程：

　　上半年和下半年各安排半个月左右，到各自的老家江苏和浙江住一段，走访学校、看望老朋友。今年5月，二位老人家刚刚完成江浙之行，去了10多所学校，和中小学教师、中小学生座谈。今年10月，他们将继续走进江浙的学校。

　　真正的教育家，不仅有大爱，还有一颗童心。有一张教师站在讲台上拍出的照片：顾明远和夫人周蕖倚坐在小学教室后面半高的柜子上，和学生们一起听课，笑得像个孩子。光影明媚，老人家的鹤发与孩子们的童颜交相映衬，画面温馨和谐，令人感动。

　　走进北京明远教育书院实验小学校门，左侧围墙上是顾明远手书的四行大字：“没有爱就没有教育，没有兴趣就没有学习，教书育人在细微处，学生成长在活动中。”这就是著名的“明远四句”，被全国很多中小学和幼儿园张贴在醒目处。教育界普遍认为，这四句话之所以历久弥新，是因为它们不是高悬的理论教条，而是扎根于教育土壤、回应真实问题的行动指南。

　　面对一线教师，顾明远总是给予鼓励和肯定。特别是在孩子们眼里，“顾爷爷”是最亲切、最慈爱的。但是，顾明远并不总是温和的，晚年的他还会有关公怒目、拍案而起的时候。

　　多位受访者向记者提及了这样一个场景——

　　2023年9月，一场教育沙龙在江苏无锡举行。台下一位校长向台上嘉宾提问：“我们总是在分数、升学率与素质教育中徘徊，纠结、焦虑，该怎么办才好？”会场一片沉寂。

　　坐在台下的顾明远突然站起来，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激动地大声回应：“教育工作者要有教育的良心！首先要讲良心！考试成绩并不是孩子的一生，我们要考虑孩子的一生！要考虑我们国家的未来！”

　　短短几句话，像一声惊雷，让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接着，全场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

　　被问及此事，顾明远的神情变得严肃，他告诉记者，不少校长总纠结升学率，但办学得守住教育初心、对得起良心，必须以学生成长为中心。“只有踏踏实实把素质教育做扎实，教育才算真正办到位。”

　　学生身心健康发展是顾明远近年来尤为关注的大事。他在教育部组织的征求意见会上、在各种论坛上，都呼吁要重视学生身心健康。

　　“我们连续举办了五届青少年心理成长与心理健康教育论坛，顾明远先生都来作了报告，每次都带来新的思考。”中关村互联网教育创新中心主任杨丹告诉记者。

　　“全社会都应关心孩子的身心健康。现在有些孩子小小年纪就背负了过重的压力，出现了心理问题，这不是小事，而是关乎孩子一生、关乎教育根本的大事。”顾明远语气沉重。

　　他曾经出过一本书，发出“明远之问”——中国教育，路在何方？记者用同一个问题来采访他，他谈到《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谈到《中国教育现代化2035》，谈到《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中国教育发展的道路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他说：“前景很好！”随后又补充：“我们还是要继续深化改革，培养人才的方式方法要变化，同时AI出现以后，教育该怎么应对和适应，都需要深入研究。”“农村教育还是一个短板，没有农村教育的现代化，就不可能有全国教育的现代化。”

　　深化改革、发展农村教育，他一下子抓住了中国教育发展的两个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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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师成长需要历经五项修炼”

　　强教必先强师。顾明远尤为关注教师队伍建设情况，他坦言，一生最为骄傲的事就是为教师争取到专业硕士学位。鲐背之年，这种关切丝毫不减。

　　“教育的发展，没有教师不行，教育质量的提高，没有教师不行。”在接受采访中，他再次重申了教师职业的重要性。

　　大力弘扬教育家精神，是新时代教师队伍建设的根本所在。2025年，顾明远出版《我所认识的大先生》一书。书中的“大先生”，有些是他的老师，有些是他多年的工作伙伴。“写这本书，一方面是为了纪念老一辈人的教育贡献，另一方面也想展现教育家精神是怎样鲜活地反映在每一个具体的教育家身上的。”顾明远说。

　　2025年教师节前夕，顾明远通过《中国教育报》给青年教师写了一封信，分享自己终身从教的经历，感慨“教师人生是学习的旅程”，叮咛青年教师要“不断学习，不断提高专业水平和文化素养”。

　　沿着对教师终身学习这一命题的思考，在2025年的一场国际学术对话中，顾明远提出，要引导教师从“教学型”转变为“专家型”，让他们成为教育专家。“新时代的教师不仅要成为‘教’的专家，更要成为‘学’的专家；不仅要教会学生如何学习，更要让自己成为一名终身学习者。”顾明远说。

　　继回应“中国教育，路在何方”之问后，顾明远又回应了“教师成长，路在何方”之问。

　　“教师成长需要历经五项修炼，即意愿、锤炼、学习、创新、收获。”2025年7月，顾明远与资深教育媒体人、中国教育报编审刘华蓉合著的《教师的五项修炼》出版，该书一经问世便受到中小学教师欢迎，成为很多教师的必读书。

　　大师写“小书”，顾明远戏言：“没想到这本小册子火了。”教师们在读书的同时，向顾明远提出了很多人生困惑和问题，顾明远支持刘华蓉以对答形式撰写一本专门回应教师提问的书，并一再提醒：“我们不是权威，不是去教老师怎么做，而是与老师们共同切磋、讨论。”

　　在顾明远看来，教师成长离不开思想的不断深化与积淀。2022年，他亲自发起“明远教育思想者”研修项目，并担任总导师，倡言优秀校长和教师不仅应该是优秀的教育实践者，也应该是有思想深度的教育家。

　　北京市顺义区教育研究和教师研修中心副主任吕雄伟是首批参加“明远教育思想者”研修项目的学员之一，当时他是顺义区第十一中学校长。参加研修的那两年成了他静心思考沉淀、快速成长的两年。

　　吕雄伟回忆，研修导师鼓励学员从自身办学土壤里长出教育智慧，他也得以梳理自己的办学经验，生发成自己的教育主张，连续公开发表多篇文章。

　　“教育工作者不能就事论事，而是要成为一个教育思想者。”顾明远叮咛，“教师要经常思考教学中的问题，经常思考孩子的发展，反思自己的教育行为，这样才能有进步。”

　　谈及对广大教师的期望，他思考了几秒，然后说：“学习学习再学习，实践实践再实践，用心培育下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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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国大时代大先生”

　　每周二上午，是顾明远与学生们雷打不动的交流会时间。

　　“我认为，需要改变的未必是中国传统文化本身的思想特性，而更多是传统教育中过度强调记诵而忽视理解的教学方式……”在最近一次的交流会上，博士生刘晨曦第一个开口，谈起自己近期的读书心得。

　　顾明远微微颔首，眼里漾着赞许：“很好！读书就在于思考，在于质疑，在质疑中悟出道理。”

　　作为新中国比较教育学科主要奠基人，他致力于培养年轻一代学者研究世界各国教育状况与趋势，通过跨国比较为我国教育改革提供参考。

　　在顾明远看来，要了解一个国家的教育，必须了解该国家的历史和文化。这是一种极其开阔的研究视角。

　　这份开阔，也借由实实在在的行动不断向外延展。最近几年，顾明远仍频频与国外的专家、学者围绕教育问题展开对话。他观察到，长期以来，我国比较教育研究的一个基本姿态是学习，是一种仰视的视角。顾明远说：“我对话的目的，一方面是从对方的思想中获得启发，另一方面是向世界贡献中国教育的智慧和观点。”

　　对待学生的学业，顾明远有着超乎寻常的严谨和认真。刚博士毕业的姜冠群还记得，她的博士论文从选题到框架，顾明远与她反复讨论了多次，并敦促她在春节前拿出初稿。

　　“顾老师利用春节假期，一页一页仔细阅读批注，连论文里的错别字和标点符号都没放过。”姜冠群说。

　　顾明远要求学生在写文章时，要“把复杂道理讲清楚”，反对堆砌术语与佶屈聱牙的表述。这种要求正如他自身“大道至简”的写作风格，简约平易、质朴深刻、叙事严谨、情理交融。

　　北京师范大学国际与比较教育研究院副教授丁瑞常是顾明远的学生，最近几年，他也一直陪在顾明远身边。在他看来，顾明远与学生的关系不仅有严格的学术引导，还充满了温情。

　　“顾老师教会我的，不仅是做学问的方法，更是为师之道，他一生都在践行着‘没有爱就没有教育’这一理念。”丁瑞常说。

　　在学生心目中，在接触过顾明远的中小学教师和校长心目中，顾明远是温润的长者，是博学的导师，是善于点拨的引路人，是奖掖后辈的大师。他平等对待、尊重每一个人，虚心倾听不同的声音，爱护、提携后辈，是一位真正的大先生和大教育家。

　　顾明远每年都坚持出席新生见面会和毕业生座谈会，亲自与新生谈志向，与毕业生话担当。北师大国际与比较教育研究院院长高益民回忆，在今年的毕业生座谈会上，他勉励毕业生们，“不管到哪儿，都要像小草一样，随处生根啊”，“如果找的工作不满意，也要先尽心把工作做好，同时坚持学习，有机会再发展”。顾明远语气诚恳，充满了长者的关爱。

　　在很多学生和同事眼里，顾明远几乎没有物质欲望。学校分房子，他不记得要，觉得有住的地方就行了。写文章和出书挣的稿费、受表彰得到的奖金，都被他用来资助后辈。

　　30年前，顾明远和夫人周蕖就悄悄出资设立奖助学金，每年资助10名北师大家庭经济困难的优秀大学生。北师大明远教育基金设立的“明远教育奖”，每两年要奖励10名中青年教育学者、10名一线校长和教师等。2023年，顾明远获得“教学大师奖”，奖金150万元，如以往一样，他把这些奖金悉数捐了出去。

　　如此慷慨的他，在个人生活中却极尽俭朴。他名下，至今没有一套个人的住房。家中摆设极其简单，不少东西都从20世纪用到现在。衣服只要不破，就继续穿，一穿好多年。他和夫人周蕖凡事亲力亲为，至今所有家务事都是自己做，从不假手于人。参加会议，如果自己面前的矿泉水没喝完，他离开时必定要带走继续喝。

　　提及顾明远的学术教导及其对中国教育的影响，滕珺用“大国大时代大先生”来形容。“这八个字恰好概括了顾老师七十余载教育人生的底色，他始终站在教育发展、学生成长、国家未来这三者的交汇点上，忘记了年龄，忘记了得失。”滕珺说。

　　在97岁高寿之年，顾明远身体健康，思维敏捷，著作等身，誉满中外，桃李满天下，多么圆满的人生啊。但他坦言，自己仍有一份热切的期待：“希望每一个孩子都能享受到更好的教育。”

　　在顾明远办公室沙发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他撰写的《礼记·礼运》摘句：“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顾明远心中的“教育大道”“教育之公”就是实现教育现代化，让每个孩子都受到最好的教育。在这位“教育老兵”身上，我们看到了教育之力，也看到了信念之光。

　　（感谢本报编审刘华蓉对本文给予的帮助与指导）

《中国教育报》2026年09月08日 第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