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从读二年级起,我便时常住在姥姥家,插班在舅舅任教的后封家村小学。每天放学很早,几乎没有作业。”
这是小说《斜穿田野》开篇的第一句话。没有悬念,没有铺陈,只有一种近乎考古学的平静。仿佛作者正蹲在时光的断层前,用毛刷轻轻扫去覆盖其上的尘埃,让一段被掩埋的童年重见天日。
这部小说,让我中断多时的小说阅读重新接续起来。它以其独特的丰富性、深刻性与回归性,构成了一部关于精神还乡的文本。
消逝的乡土作为“感官文化志”
读《斜穿田野》,首先感受到的是它的丰富性,读者看到的是一种失落的感知系统。作者重建的不是怀旧场景,而是一套完整的身体知识学。这种丰富性首先体现在自然生态的复苏上。
车枉地在原文中如此呈现:“这是一片广阔的田野,道路起伏错落,平板车在里面快不起来,所以叫车枉地。这里的土壤很壮,种什么都丰收。”它藏着一条隐蔽的龙背,“从西南方向进,斜着往东北方向走,一直到桑皮赵家的杏园附近,有一条窄窄的弧形线是平整的”,这是巨宝老爷爷告诉华的,“这里有一条龙背,将来村里会出人才”。
北大梨林是有生命的存在。秋天摘完梨后,狗剩告诉华:“下午再去看,一棵棵树都低眉丧目的,像被老师骂了一顿。”华起初以为是幻觉,但狗剩坚持己见:“夜里,我和六一走在树下,感觉梨树会偷听我说话……有些梨树会在我身后要笑了……结果真的有梨树在后面抖动叶子,像轻轻拍手那样。”
中医知识的嵌入方式尤为独特。华给孬解释婆婆丁:“这种野菜叫蒲公英。去年春天,姥姥带我在后封村的北大沟采草药时告诉我,它可以解火毒。”把蒲公英连根拔起,折断根部,有浓浓的白汁涌出,华把它敷在孬鼻子下的疮痂处。与干巴初次相遇,华观察到他“白白瘦瘦的,眼睛贼亮,嘴唇红红的”,心里判断“这是黄连阿胶汤体质,是闲不住的人,玩儿起来都不想睡觉的”。这种辨识不是书本搬运,而是身体化的智慧。
小说中的儿童文化是活着的意义网络。“穿杈杈”是在树上捉迷藏,被追的人下树或被捉到就输了。狗剩的名字是“骗鬼的”,“鬼一听,狗剩下的,太贱,就不会缠他了”。这些不仅仅是民俗标本,更是儿童世界的文化逻辑与意义网络。
艰难“自主觉醒”中的成长
读《斜穿田野》,其次感受到的是它的深刻性,依次体现如下:
一是从背诵到“成为”的学习。华的学习轨迹在原文中有清晰呈现。起初是机械背诵《伤寒杂病论》,“是两千多年前一个老头儿写的,全是老话,很难懂”。舅舅翻译的《经方方诀》,“对每一个《伤寒杂病论》里的方子所对应的人和症状,都做了明明白白的解释,如同画了像”。华养成习惯:“见到一个人就试着判断他的体质类型和对应的伤寒方剂。”
舅舅教的记书办法是“把书抄薄了”:“一开始,每一段抄一句话,看到这一句话就要背出这段内容;后来,每一段只抄一个字,看到这个字,就要背出这一段话。”华最终“把《经方方诀》抄成一页纸了”。
二是友谊从交换到“不说破的体谅”。华与次嘎的关系较为微妙。二年级期末考试前,次嘎从家里拿了一包杏干、三块糖给华,跟华商量“考试时让他抄一抄”。考试时老师坐在讲台上看着,华没敢让他抄。后来,华陪着他把课本上的题都做了一遍,他补考过了。
还有杏子事件,次嘎“并没有像华想的那样出来热情地迎接,甚至都没有站起来”,“低着头不说话”,“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当几颗杏掉在草丛里,次嘎“佝偻着身子走过去,捡起杏来,小心地放在他座位旁的纸箱子里,又盖上报纸”。华想:“次嘎变卦了。”最终,次嘎递过草编袋子,华“接过袋子,觉得有几斤重,毅然把袋子放在了地上,说了句‘次嘎,谢谢你’,转身与孬离开了杏林”。
这不是骄傲,而是纯朴,更是真实感受的直觉反应,是体谅。后来华从母亲处得知,次嘎有癫痫,“可他是个勤快孩子”,“看水缸里的水不多了,就去井台挑水。在井台上,他突然犯病了……一头扎进井里”。华这才明白:“次嘎一开始没有大大方方请他俩吃杏,是想让他爹少借点儿钱。”
三是在恐惧中建立自主的坐标。华过独木桥的细节极具张力,去的时候,“刚走到一半,华就眼前发虚,赶紧闭上了眼睛,一动也不敢动。”孬走过来,拉住华的手,带他过去。回来时,华“凛然说:‘我先过!’”——“深吸一口气,双臂轻松地垂着,双眼直盯着对岸,竟然一步一步走了过去。他回过头来,对着流水一阵冷笑。”
干巴坠井后的自救更为惊心动魄,他在井底扶着井壁,试着用力,发现“腿有了力气,尽管依然很痛”。他用砖头敲击井壁制造支点,“终于敲出了一个坑”,最终“身子猛地一挺,右脚精准地踏住了那个坑,双手紧紧地抓住了杂草”,攀缘而出。
作为精神考古的“斜穿”
读《斜穿田野》,最后感受到的是它的回归性。作者在自序中明确介绍了写作动因:“为孩子的一生计,理应让他们自主成长、个性化成长,而不应该过度修剪,标准化塑造。”更痛切的是:“几乎每天早上,我还在睡梦中,就能听到楼下上学的孩子放声大哭,哭喊着不愿去上学。我为此心痛不已:日日如此,孩子怎能承受?没有快乐,便丢失了最珍贵的少年时光。”
“斜穿”作为核心隐喻,在小说中有明确定义:从北郭家村到后封村,大路“从北郭家村往北,穿过桑皮赵家,再往北,经过小冯家村,绕过一个大弯就到了。有五六里路”,而华“不喜欢走大路,喜欢穿越田野,又近又好玩儿”。
狗剩的轨迹是“斜穿”的极致。他从东北“蹭车,或步行,走走停停”,“中秋前进入了山海关”,最终找到北郭家村。后来他又走向南方,“扒过火车,偷偷钻进过大货车,给人家做过短工,扛过麻袋,还帮人打过架”,最终“到了一个叫那南的地方”。他在遗书中说:“我的心愿是去南方,冬天可以穿短裤的地方。”
但“回归”绝不是地理概念,老水双腿残疾却四处流浪,最终在华上高中的县城与他重逢——他已长着花白的头发和络腮胡子。华“不敢想,我一直盯着你的腿,这么灵活地走来走去,不敢认啊”,老水的腿是“自己扎好的”,这完全可以看作是精神共同体的必然聚合。
作者在自序中写道:“再不写出来,这些事也许就真的像没发生过一样——世界变化太快了,人们脚步难停,心亦难静,四顾茫然间,谁还会留意这些旧时光的故事呢?但当下的我们,恰恰需要一份静气,需要回归常识和理性,需要以历史为镜照见本心。”
《斜穿田野》的价值在于它提供了一种生命考古学的方法。当我们跟随华“斜穿”那片已经消失的田野时,我们实际上是在学习如何在自己的时代重新“斜穿”——找到那条隐蔽的龙背,在速度中保持缓慢,在喧嚣中守护静默。
(作者系江苏省苏州第十中学原校长,特级教师)
《中国教育报》2026年09月16日 第0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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