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万里的童心

　　南宋诗人杨万里是一位童心未泯的诗人。他笔耕不辍，佳作迭出，博采百家之长，融会贯通并自成一家，形成了独特的“诚斋体”，并一直对童诗情有独钟。据统计，在他存世的4200首诗中，关于儿童的诗有40余首，蕴含童趣的诗则在百首以上。这些诗勾勒出一幅幅妙趣横生的画面，显现出一颗天真烂漫的赤子之心。这在古代诗人之中是罕见的。

　　杨万里放下成人视角，以儿童之眼去观察生活，感受独特，体悟细微。如《稚子弄冰》：“稚子金盆脱晓冰，彩丝穿取当银钲。敲成玉磬穿林响，忽作玻璃碎地声。”早晨，孩子将夜间冻结在盆子里的冰块小心翼翼地取出，用彩色丝线将冰块穿起，再把它当成乐器敲击起来，清脆的敲击声像玉磬鸣响，穿林而过。孩子敲得正高兴，忽然间一不小心，冰块落到地上，发出了像玻璃破碎一般的清响。敲冰作乐，成人或觉无趣，孩子却感其乐无穷。杨万里以童眼观之，遂敏锐地捕捉到孩子冬日玩冰的瞬间场景，描摹灵动，声形兼备，诗中满是晶莹明亮的欢喜。

　　杨万里的《幼圃》诗也写得明快活泼，其后四句为：“稚子落成小金谷，蜗牛卜筑别珠宫。也思日涉随儿戏，一径惟看蚁得通。”孩子亲手造出一方小小的“金谷园”，蜗牛在此安家，仿佛住进了华美的宫殿。杨万里并没有觉得玩沙土的孩子无聊，而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孩子的成果，甚至想和孩子一起动手。不过，那个小天地里的路实在是太窄了，只容蚂蚁往来穿行。在孩子的眼里，万物有灵且美，诗人于是想主动融入孩童世界，以纯净之心，感知细微之处的美好。

　　杨万里热爱大自然，他喜欢在自然之中书写儿童，在他眼中，童心本就契合天地本真，儿童正是自然灵性的化身，故而笔下稚子天真自在、无拘无束，与山水浑然一体。如《舟过安仁》：“一叶渔船两小童，收篙停棹坐船中。怪生无雨都张伞，不是遮头是使风。”诗人行舟路过安仁时，见到一叶渔船上坐着两个小孩子，他们收起了竹竿，停下了船桨，坐在船中。奇怪的是，天上并没有下雨，他们却撑起了伞。诗人仔细一看，怪不得他们没雨都撑伞，原来，撑伞是为了用伞做帆，使风让船前进啊！杨万里读懂了孩子的奇思妙想，也惊叹于他们的创造力，于是在诗里报之以会心一笑。

　　杨万里善于在儿童身上发现童趣，这其实也是他闲散淡泊之心境的映照。他又有《闲居初夏午睡起》二首，写观童捉柳、掬水戏叶，意趣盎然。其中第一首：“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梅子酸甜余味仍留在齿间，芭蕉浓绿光影映照在窗纱之上。午睡初起，诗人闲来无事，便静看孩子追逐飞舞的柳絮，仿佛自己也成为那个在自然怀抱中“捉柳花”的孩子。第二首：“松阴一架半弓苔，偶欲看书又懒开。戏掬清泉洒蕉叶，儿童误认雨声来。”庭院松树下绿荫成片，地面覆着薄薄一层青苔。诗人想看书又觉倦怠，忽然童心一起，便伸手捧起清泉，泼洒芭蕉叶片。水珠叮叮咚咚地落在蕉叶上，正在玩耍的孩子还以为下雨了。在这首诗里，诗人化身天真无邪的老顽童，在草木之畔与孩子一同嬉戏。

　　杨万里的诗，即使不写儿童也能得见童趣。如《小池》：“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在诗人眼中，泉水、树影、小荷、蜻蜓都是有情之物，充满了灵性。尤其是蜻蜓，待小荷初萌便翩然停落，像孩子一般机灵俏皮，让人忍不住莞尔。他笔下多为暖色调，鲜丽明艳，如诗句“绿池落尽红蕖却，荷叶犹开最小钱”，写绿池红莲，小荷嫩碧；“红红白白花临水，碧碧黄黄麦际天”，言鲜花黄麦，明亮热闹；“枕底席边俱绿水，脚根头上两青天”，则是水天一色，清朗透润，均宛若孩子用彩笔画出的清新画卷，让人眼前一亮。

　　杨万里一生宦海沉浮，却始终豁达宽厚、通透乐观，这跟他的童心有关。他以童心挥洒出的诗篇，铸就了他“诚斋体”独有的精神内核与审美格调，有如清风拂面，为宋诗注入鲜活灵动的气息。他以充满童趣的诗启发后世之人，只要有了一颗澄澈灵动的童心，便能保持对生活的热爱，即使历经风雨沧桑，知晓人世险恶，依然能心怀善意、感知美好，于自然山水与烟火人间中寻觅到无穷乐趣。

　　（作者系湖南理工大学教师）

《中国教育报》2026年09月18日 第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