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研究型大学变革趋势

　　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突破，各国研究型大学迎来机遇与压力同步加剧的发展阶段。各国际组织和智库也在纷纷加强关于研究型大学在内的高教发展态势研究。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26年5月发布首份《全球高等教育趋势报告》，系统呈现各国高教入学规模、人才跨国流动、教育公平现状与人工智能治理等新兴议题。欧洲大学协会《2024年趋势：转型时期的欧洲高等教育机构报告》调研覆盖46个欧洲教育体系近500所高校，对多重转型背景下的院校调整进行了归纳总结。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以下简称“经合组织”）发布《2025年科学、技术和创新展望》，深入剖析全球科研创新的演变态势。这些报告虽侧重点不尽相同，但均在回应一个问题：在复杂多变、日新月异的时代，研究型大学应该走向何处？

　　办学形态拓展

　　从“孤岛式”办学向跨主体合作联盟延伸

　　新科技革命背景下，高等教育的科创效益愈加凸显。各国研究型大学主动统筹企业、地方政府、社区、劳工组织乃至中小学校等多方主体协同发展，牵头或参与跨主体合作联盟，统筹人才输送通道、科研成果产业化、实体创新基建、创业扶持与普惠包容治理全链条工作。

　　近期，美国布鲁金斯学会发布报告，对美国商务部经济发展管理局《重建美好区域挑战计划》关于“跨主体合作联盟”的部署给出相应佐证：在60支入围的“跨主体合作联盟”中，12支由研究型大学牵头统筹，另有29支由研究型大学作为核心协作方。美国商务部超过三分之一的专项资金投向了大学主导项目，资金投放又高度集中于科研与成果转化。有三分之一参与“跨主体合作联盟”的大学制定了跨系统发展方案，统筹人才培育、科研和成果转化、基础设施和区域空间建设、创业培育和融资渠道搭建、跨主体协同治理等五大项目类别。例如，宾汉姆顿大学牵头“纽约新能源联盟”，推动纽约州南部片区打造电池制造和储能产业枢纽，其发展方案融合联动所在地高校壮大产业集群人才储备、完善供应链体系、搭建配套实体基础设施等多项职能；佐治亚理工学院牵头佐治亚人工智能制造联盟，联合斯佩尔曼学院、佐治亚州公立技术学院体系开设人工智能培训课程，同时面向乡村中小企业提供技术落地帮扶；内布拉斯加大学依托制造业推广服务、产业链数据库搭建、技能资质认证项目，推进中心地带机器人产业集群建设；等等。相关数据也显示了这种发展模式的有效性，布鲁金斯学会引用相关研究测算，高校每产出一项专利，可为当地新增15个就业岗位。经合组织在《2025年科学、技术和创新展望》中也提出了相同的观点：当大学的科研成果高度适配区域产业需求时，本地化知识外溢效应较为显著。

　　跨主体合作联盟这一现象说明，研究型大学主动肩负起振兴所在地区技术创新、成果转化、经济增长、在职人员培训等使命，走出原有“孤岛式”办学，深度参与到新一轮科技革命，并开始扮演主力角色。

　　运行体系转型

　　人工智能驱动研究型大学全流程变革

　　生成式人工智能正前所未有地重塑各国高校招生、课堂教学、学业测评、行政运维、科研转化等全链条场景。对于研究型大学而言，生成式人工智能与各类数字技术在重塑科研的开展、成果传播和治理模式方面较为突出。

　　经合组织在《2026年数字教育展望》中描述了数字技术在高校的普及态势，高校科研场景中，人工智能工具被广泛用于文献梳理、数据分析、代码编写、研究假设搭建、论文撰写，技术在科研工作流中的普及度远超本科教学场景。可以说，人工智能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科研效率，缓解了海量研究任务压力，对复杂的数据密集型前沿探索有一定支撑作用。经合组织在《2025年科学、技术和创新展望》中提出，人工智能与生物技术、量子计算等领域的深度融合，促使高校搭建全新“融合创新空间”硬件平台、组建跨学科研究团队。

　　值得注意的是，与快速发展的人工智能相比，大学配套治理体系建设相对滞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全球高等教育趋势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全球仅五分之一的高校正式出台了人工智能相关管理政策。在快速更新迭代人工智能技术面前，高校制度缺位极容易衍生多重风险，如学术诚信危机、研究可复现性不足、数据隐私泄露、算法偏见加剧、优质技术工具获取不公等，将会威胁到大学的进一步发展。世界经济论坛在《塑造未来学习：做好AI时代的教育准备》报告中也发出警示，如果技术落地缺少配套保障机制，可能带来人类思辨能力退化、虚假信息泛滥、人际学术联结弱化等隐患。

　　因此，那些能够搭建完善人工智能治理体系、提升师生数字素养、将技术合理融入科研范式的研究型大学，将会站在转型的前沿。而若仅将人工智能视作简易增效工具，忽视学术诚信及教育公平，则可能面临声誉受损、科研产出低效等问题。这场转型不只是技术层面的革新，也触及认知范式和组织架构的深层变革。

　　发展条件趋紧

　　研究型大学普遍承受经费资源压力

　　各主要国家研究型大学普遍面临持续收紧的财务压力。欧洲大学协会发布的《2024年趋势：转型时期的欧洲高等教育机构报告》显示，欧洲地区高校近5年经费持续走低或维持低位，仅29%的院校经费实现增长，70%的高校反映经费不足阻碍教学质量提升。经费短缺导致欧洲高等教育基础教学、科研、社会服务以及国际化、数字化基建等受限，成为欧洲各国高教改革的最大阻力。《2026年美国高等教育图景报告》提出，2025年，美国众多高校（含部分顶尖精英院校、资源充裕院校）遭遇严峻挑战，大规模裁员、科研项目缩减成为普遍现象，此前美国研究型大学资金来源多元、捐赠基金兜底、生源储备充足的优势不再突出。标准普尔信用评级数据显示，2024年超半数的美国参评私立高校出现运营赤字，2025年财务状况更是持续走低。

　　与此同时，全球研发投入增速放缓，公共科研预算停滞或调整投向，从而不可避免地影响到大学科研。经合组织《2025年科学、技术和创新展望》报告显示，全球实际研发投入增速出现回落。公共科研经费占比持续萎缩，其中，高等教育尤其是研究型大学的研发支出是各国科创体系关键但波动较为明显的部分。

　　国际化路径调整

　　国际变局重塑科研和跨国学术合作

　　开展国际学术交流和跨国合作历来是研究型大学的突出特征，当前越来越受到国际地缘政治、科研安全规则等约束。

　　欧洲大学协会在《2024年趋势：转型时期的欧洲高等教育机构报告》中提出，地缘冲突直接割裂欧洲高校合作，各国科研安全审查收紧；虚拟线上交流成为平衡开放与地缘风险的折中方案，但跨国学分、学历互认制度仍存在大量壁垒，“博洛尼亚进程”关于20%的高校毕业生实现跨境流动的基准目标短期内无法实现。经合组织在《2025年科学、技术和创新展望》中也明确提出，地缘冲突、贸易摩擦、关键技术战略竞争等持续升温，各国将科研安全纳入国家安全核心维度。2018年，全球约有27项科研安全相关政策，2025年为250项。出台政策国家由12国增至41国，管控覆盖了基础研究、高校合作、人才聘用、学术发表全流程。

　　相关数据显示，在跨国科研人才流动方面，经合组织理工类博士、博士后外籍占比较高，美国理工类博士从业者45%来自境外；瑞士、新西兰、卢森堡等外籍博士占比超40%。为科研安全限制签证、合作资质后，全球高端人才流动出现收缩，各国人才竞争加剧。经合组织据此呼吁，研究型大学、公立科研院所作为全球基础创新核心载体，须开放制度、破除学科壁垒、稳定科研职业、统筹共享科研大装置、建立多元价值评价体系，才能有效支撑全球性复杂社会挑战的系统性变革。

　　多重外部环境变化正驱动研究型大学实现深度转型。未来，研究型大学不能固守传统的办学模式，而要平衡技术应用与制度治理，统筹资源约束与创新发展，在防范科研合作风险的同时坚持开放交流，顺应时代趋势调整组织架构、完善相关制度，以更好履行人才培养、科研创新与服务社会的核心使命。

　　（作者系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副研究员，本文系该院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资金项目［GYC2025010］成果）

《中国教育报》2026年10月15日 第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