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脱稿讲话才能看得见台下学生

　　一次，市里的科技创新活动在我们学校举行。会前，举办方递来一份打印好的讲话稿，说：“校长，这是给您准备的。”我说：“不用，谢谢！”对方一愣：“真不用？”我确定地说：“真不用，我讲几句就行。”

　　在学校里，我几乎所有面向师生的公开讲话都是脱稿的，比如开学典礼、毕业致辞、升旗仪式后的即兴分享等，但起初并非刻意为之。刚当校长那年，我也老老实实念稿。而脱稿的习惯是从一次尴尬里长出来的。有一次全校集体活动，我照着一份精心打磨的讲稿念了几分钟，念到“希望同学们珍惜时光、奋发有为”时，瞥见台下几个学生正偷偷交换眼神，那种眼神分明在说“又来了”。散场后，一位老教师半开玩笑地说：“校长，稿子写得真好，就是……我一句没记住。”我心里咯噔一下，讲稿写得再好，没进学生心里，就等于没讲。

　　从那以后，我开始试着把稿子放下。时间久了才明白，脱稿真正改变的，不是我的嘴，而是我的心。

　　第一个变化，是目光。念稿时我的视线是向下的，纸上写着“以学生为本”，念得字正腔圆，可台下几千名学生的表情和状态，我看不到。讲稿越完整，人越容易躲在讲稿后面。一旦脱稿，眼睛必须抬起来，我就看见了升旗仪式上后排那个一直低头的孩子，教师会上班主任们听到“作业量”时交换的眼神，家长会上那位欲言又止的母亲。这些是稿子里永远不会写、却是校长最该知道的。以学生为本，不能只写在文稿里，更要落在看得见学生的目光里。

　　第二个变化，是话变了。写出来的稿子天然带着书面语色彩，脱稿之后，嘴巴会自动选择更朴素的表达。我不再只讲“德才兼备、全面发展”，而会讲“你们中间有人想当医生，有人想当老师，不管将来做什么，先学会对身边的人好一点”；不再只讲“关爱每一个学生”，而会讲“上周三下午四点半，张老师看见一个孩子独自蹲在走廊落泪，悄悄陪他站了一会儿，那个孩子后来舒展了眉头”。这些具体的人和事，本来就在我的记忆里，只是被讲稿挡住了。讲稿擅长宏大表述，而真实的教育，往往藏在具体的人和事当中。

　　第三个变化，是我慢慢学会了寻找和学生的共鸣点。孩子们课间在聊什么、最近哪部动画片让他们着迷、哪句话在班里被反复模仿，这些看似与教育无关的东西，恰恰是走进他们世界的入口。有一年开学，我开口第一句问的是：“在假期里，你们看了《哪吒》吗？”台下哗地举起一片手，连平时最安静的几个孩子眼睛都亮了。那天的讲话，我没讲成绩、没讲纪律，讲的是哪吒被人叫“魔丸”却不肯认命的向上精神。热点不是用来“赶时髦”的，它是与孩子沟通的桥梁，先站到他们的语境里对话，教育才有“入场券”。

　　当然，脱稿不等于随便乱说。每次讲话前，我都会追问：今天台下主要是谁？他们此刻最需要听到什么？为此，我会翻翻最近的资料，到班里走走，和老师聊几句。脱稿不是取消准备，而是把准备从纸上转移到心里，转移到对实际情况的了解上。

　　校长讲话，本质上和教师上课是一回事。一个好教师不会照着教案念，一个好校长也不该照着讲稿读。我们要求教师课堂上让学生抬头、参与、表达，可校长若自己在台上低头念一份谁也不感兴趣的讲稿，凭什么要求台下的孩子眼睛发亮？

　　前些天，一个六年级的男孩在走廊里追上我，说：“校长，您上次说，成绩不好不代表这个人不行。我以前不太信，觉得那是安慰人的话。后来我想，我成绩不算好，但我特别爱航模，一有空就钻研，今年拿了一个全国大赛的二等奖。我觉得，我可能也是您说的那种人。”他没说是在我的哪一次讲话中听到了，我也没问，但我知道，那句话肯定不是写在讲稿上的。

　　习惯读讲稿，校长不需要再动脑子，可这常常把办学者和鲜活的学生隔开。校长讲话本身就是育人的一部分，不在于辞藻华丽，而在于看见人、读懂人。只有把话说到人心里，教育的力量才能真正发生。

　　（作者系安徽省淮北市人民路学校校长）

《中国教育报》2026年11月13日 第0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