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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本背后那广阔的世界

发布时间:2018-07-11 作者:徐志耀 来源:中国教师报

回首过往40余年人生,经历的实在太多了。不过,自幼年就开始拿在手中的书本很少放下。读书是我生活中的重要内容。梳理一下我的读书生涯,归纳出以下几本对我影响最大的书。

安徒生童话全集

这是先母给我买的第一套完整的书籍,也是我第一次完整阅读的世界名著。这套书让我对于童话乃至于奇幻文学的喜爱至今仍未消失,豪夫、王尔德、高尔基、梅特林克、黑塞、刘易斯、托尔金、宫泽贤治、安房直子、霍尔拜恩、罗琳……许多童话作家的作品陆续走进了我的书房,直到今天。

蓦然回首,30多年过去了,母亲早已逝去,当年那窄小而温馨的小屋也只留在了记忆中,但这套书依然完整地躺在我的书柜里。每隔几年,我都会再重读一遍,不仅是重温一段记忆,也是不断地感受名著的魅力。虽然安徒生的童话故事我们早已耳熟能详,也看过无数由那些经典故事改编而来的动画片、舞台剧。但是,每次阅读都会有新发现:在那些看似熟悉的情节背后,蕴含着作者对于这个世界的观察和人生的积淀。因此,当我还是一个孩子时,我在意的是那些美丽的故事,随着年龄的渐渐增长,我也渐渐能够去品味那些“含泪的微笑”。

如同阅读一样,当我在讲台上经历了十余年的岁月洗礼之后,这些已经教学过无数遍的作品,每次教学都能教出新的东西来。我会在教学《皇帝的新装》时,带着学生去细致地发掘大臣与皇帝在第一次见到那“新装”时心态的微妙差异,将近年来社会上发生的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事与之比较,学生们恍然大悟——原来皇帝的“新装”还不断在人们面前出现,只是换了个形式罢了。

可以说,这套书是我名著阅读的起点,也成为我用独立思维教学的起点。

《大学集注·中庸集注·论语集注》

小学和中学期间,背过不少古文,当时觉得痛苦不堪。直到上了大学,借助教材才算第一次比较全面地接触了整个中国的古典文学史,并对文言文发生了兴趣。于是,一本本古籍开始走入我的生活。只是,限于知识积累,大多古籍都只能浅尝辄止,略知大概。直到10多年前才真正开始完整地阅读了一本书,那就是《大学集注·中庸集注·论语集注》。

当时到一个偏远的苏北小镇支教,从南京出发要坐近三个小时的长途汽车。这本书轻而薄,恰好可以放在外衣口袋之中,来回一趟,大半篇章可以读完。而荒僻的乡村也没有什么娱乐,空荡荡的办公室中大声背诵几段非常适宜。于是,一年的支教时间,一本书基本上已经背完。

这本书中的内容博大精深,单是其中的教育思想就能让人用一生去思考、实践,实非短短几句话可以阐述清楚。不过,《中庸》中的一句话对我影响至深:“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朱子解释“素隐行怪”为“隐僻之理,而过为诡异之行也”“以其足以欺世而盗名,故后世或有称述之者”。自我开始以独立思考应对教学时,首先摒弃的就是对《教参》的迷信。在我看来,《教参》对于一个教师就如同婴儿的学步带,刚刚起步时离不开,但孩子都有能力跑了还捆着学步带就未免有些荒唐了。语文教学需要我们有独立的思考,但这绝不意味着要颠覆整个价值体系,而变成“荒僻”“诡异”之行。有意忽略余光中先生少年的经历,以“小时候哪来乡愁”来否定诗歌的价值;无限夸大愧怍的含义,而批判杨绛先生冷漠,都是为搏眼球而作出的“索隐行怪”之举。我觉得,我们追求语文的道路也许没有终点,或者不得不“半途而废”,但是“遵道而行”却是我们永远不应偏离的。

《唐宋词鉴赏辞典》

上世纪80年代初,先母在南师大读大学时曾听过唐圭璋先生的课,她绘声绘色地模仿他讲解的样子至今仍历历在目。她说唐先生编著这本辞典多年,因此一见到其出版便有惊喜之感。编选者努力做到精益求精,所选词上溯至敦煌曲子词,下至宋末的王沂孙、蒋捷,皆为词人得意之作,几无遗珠之憾。赏析者中集中了叶嘉莹、程千帆、霍松林等著名学者,也可谓一时之选。如果要全面了解唐宋词,这本书可谓不可或缺。

我读此书最大的感触是,赏析一首词,绝不能简单地停留在词本身的字句解读,诗人生活的背景、同类的诗词赏读都是鉴赏中不可或缺的。在语文教学中,同样也要求教师有更为博大的胸怀。我们区的毛韵华老师在教学陶渊明的《饮酒》(其五)时将之与龚自珍的《己亥杂诗》(其五)放在一起教学,而以顾城的《远和近》导入。心灵与外物的远近、身体与外界的远近源于诗人内心与世界的距离,毛韵华老师以独特的目光将不同时代的诗作放在一起比较,不仅给学生打开了一个崭新的视角、广阔的空间,同样也展示了教师包容全局的胸怀,对于文本的全局意识。

《莫砺锋诗话》

曾经听过莫砺锋教授的讲座,也曾看过他在《百家讲坛》上的讲座,但觉得他的诗话是最能打动人心的。中国历代的诗话多矣,我所收集的何文焕所编的《历代诗话》及丁福保所编的《历代诗话续编》,所收的诗话多达数十种。但莫砺锋教授的诗话之所以打动我,那是因为他并非只在讲解诗,也是在讲述自己的生活。从当年的理科尖子生,到后来的下放农村,再转而学文,终成大家,莫砺锋教授一生经历丰富。他把自己的生活融入对诗歌的鉴赏中,王国维言“有我之境”,说“以我观物,则物皆著我之色彩”。其实,我们在读诗时,何尝不是以自己的人生阅历去解读诗句呢?不同的人生有不同的理解,丰富的人生能让自己的理解更加深沉。即使人们没有如此深厚的人生积淀,但当你读到这些文字时,同样也能感受到人生的厚重,从而开始思考诗词后的思考。我想,这就是莫砺锋教授这部诗话最大的价值了。

20多年前,曾经向南京一位饱学宿儒学写诗词,诗词的技巧学了不少,但当时写出来的大多无法卒读。数年前,登顶钟山,遥望昨日方临的栖霞山,触动内心,一首古风自然而成。接着,心之所属,自然成章,至今已有百余篇了。回想起来,当年青春年少,“为赋新词强说愁”,当然一无所成。历经20年的人世沧桑,虽不能说识尽愁滋味,但感触已深,一吟一叹便自心中而出了。

其实,生活中处处有令人感动之处,只是需要我们慢慢沉淀。学生们常常叹息自己写不出东西,是因为他们的积淀不够,这就需要教师用自己的人生来开启他们的感悟,让他们通过自己的观察与思考丰厚积累。汪曾祺先生回忆听沈从文先生讲课,沈先生喜欢向学生细细讲述自己在创作一篇作品时的思路,这对于学生来说有很大启发,对今天的我们同样如此。

《中国文学欣赏举隅》

傅庚生这部书最大的特点在于以情感、想象、思想、形式为出发点,全面展示了中国古典文学之美。傅庚生先生对中国古典文学和文艺理论都有极高的修养,因此写作起来旁征博引,纵横交错,特别是不同文体的比较,更是令人拍案叫绝。例如他在《深情与至诚》一章中,前引《水浒传》中七星小聚义、武二郎设祭,《红楼梦》中元妃省亲、黛玉病逝、铁槛寺送殡等篇章,以言作品之感人源于作者之至诚。后以《出师表》《兰亭集序》《浮生六记》中文字说明,无论叙事、说理,诚之所至,情亦能感人至深。小说古文,一俗一雅,此处却相得益彰,真不愧为大家手笔。

而读傅庚生先生此书,不仅能对中国古代文学有较为全面的认识,同样也给予我的教学以启发——作家的作品归结到底皆是“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唯有先感动自己,方能形成文字感动他人。类似的动人之情,比较不同的形式,可以体味出不同作家的技巧;类似的形式,能读出不同的情感,也能体味出不同的生命体验。我在教学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时,就让学生将此词与苏轼另两篇写月之诗文比较,一为《记承天寺夜游》时如水之月,一为他从海南归来时所写的“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结合苏轼当时的人生经历,学生也读出了诗人身上独具的魅力。

《莎士比亚全集》

高考尘埃落定,母亲让我自己去书店选择几套喜欢的书,我毫不犹豫地选了这套书。在高中时学了《威尼斯商人》的片段,然后又读了全剧,对莎士比亚有着强烈的好奇。书买回家,用了一个暑假的时间将11本书仔细阅读一遍,那种热情似乎今天仍能感觉到。后来,关于莎士比亚的译本,我先后买了梁实秋先生所译的全集,卞之琳、曹禺、方平、英若诚诸先生所译的名剧。相比较之下,才真正感到朱生豪先生所译著的不可替代,或许唯有他能将莎翁史诗般的雄壮瑰丽译得如此传神。

但是,比较阅读其他译本也会有许多有意思的发现。对于某些经典语句,比较阅读不同译本,能够有不同的感受。对于外国名著,翻译是无法绕过的,想要更真实地接触到作者的想法,比较不同的译本是必要的。于是,我在教学《未选择的路》时,将飞白先生的译文与课文比较,学生发现课文的翻译省略了原诗中的一些语句,而这些语句恰恰暗示了作者对于人生的认识。后来,特别是在读了傅庚生先生的《中国文学欣赏举隅》一书后,我渐渐将比较阅读的范围延伸,不仅有同题材作品的比较,也有作者同一题材不同时期作品的比较,让学生看到了文本背后更为广阔的世界。

《你往何处去》

这本书已经记不清读过多少遍,可仍有阅读它的愿望。为什么如此喜爱这本书?我想不仅仅是因为跌宕起伏的情节变化、悲欢离合的人物命运,还有宏大的背景——在这里,你能够读到纸醉金迷的古罗马贵族生活、血腥残酷的斗兽场角斗,也能感受到宽容博大的原始基督教精神。显克维奇具有广博的历史知识,又是第一流的作家,可以将宏大的历史自然地融入跌宕的情节之中,让你宛如与书中的人物一起走入那瑰丽的古代世界,与人物同呼吸、共命运。

我曾经读过阿庇安、塔西佗、苏维托尼乌斯等人的历史著作,作为同时代的历史作家,他们的记述大体上符合那个时代的实际生活,其中不少内容在书中也能得到呼应。《你往何处去》是一本小说,但却通过人物与情节,让曾经枯燥的纸上历史变得栩栩如生。由此启发了我的思考——语文教学不能仅仅停留在文本的解读上,要作为一扇窗口,为学生打开了一个更加广阔的世界。叶圣陶先生说“教材无非是例子”,我们可以如此理解这句话——教材作为一个特例,可以让学生由此认识更多的同类的事物,也可以帮助他们打开视野,看到更加广阔的世界。记得在八年级的说明文单元教学中,因为其中的《中国石拱桥》《桥之美》都与桥有关,当时的备课组长袁源老师让我们创建了一个网站,让学生上传全国乃至世界各地形态各异的桥,收集与桥有关的故事、诗词及文化。看着学生们上传的千姿百态的桥、丰富多彩的文字,我们真正看到了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

《听王荣生教授评课》

听过几次王荣生教授的讲座,不过要全面了解王荣生教授的教学思想,还是要读这本书。王荣生教授在这本书中系统地评讲了十余位名师的经典教学范例,有赞扬,也有批判,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客观看待名师的态度。我觉得其中最有启发的,还是他提出了以“定篇”“例文”“用件”“样本”区分教材,由此区分不同的教学思路与方法。新版教材明确了讲读课文与自读课文的区别,并提出了讲读为例子、自读为实践、课外阅读为延伸的“三位一体”的教学思路,这恰恰与王荣生教授提出的教材四分法不谋而合。

不过,我觉得这本书给我更大的启发还是书中的批判精神。王荣生教授在书中同样也能够直接批判名师课堂的不足,启发老师以更广阔的思路解读文本。记得一次市级比赛,以《安塞腰鼓》为内容制作微课,结果大多数老师都遵循郑桂华老师的教学来组织课件,郑桂华老师的教学得到了王荣生教授的高度肯定,但我想王荣生教授也并不赞成大家一致去复制郑桂华老师的课。以名师为样本,转换视角与思路,上出属于自己的课,这方是王荣生教授的初衷。

《不跪着教书》

曾经见过王栋生老师(吴非)几次,给我的印象是一位宽厚和蔼的长者。当我翻看他的作品时,又感觉到一股凛然正气,令人肃然起敬。王栋生老师在这本书第一章中引用苏霍姆林斯基的故事,写道:“让我们的孩子能具备美好的人性,能像一个人那样活着,心中有一朵永不凋谢的玫瑰。”我想,这也应当成为每一位具有良知的教师毕生的追求。不过,要让孩子具备美好的人性,教师同样也应当有广阔的胸怀,有思辨的精神,让孩子能够独立思考。王栋生老师在书中批判了许多曾经被语文界视为经典的看法,其依据就源于人的善念与尊严。

我很反感这样的描述——成为教师以来,我没有逛过一次公园,没有看过一次电影……如果一名教师只知道埋首在纸堆中,不去了解周围的世界,那他并不懂得生活,又如何让孩子发现生活之美呢?教师同样也需要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世界,最终有自己的尊严,这就是王栋生老师所说的“不跪着教书”。读《论语》,让我明白了一个合格的读书人应有的价值观;读王栋生老师的这本书,让我明白了成为一个合格的语文教师应有的人生态度。

最后,对我影响最大的书就是我现在正在写并且也许要用一生来完成的书——我的生命阅历。

数年前,曾经给我现在书房的藏书编过一个目录,大约有书2000册左右。从教20余年,直到近七八年来,开始陆续写作、发表过一些论文、散文、诗歌等,没有确切统计过数量,大约有数百篇,似乎出一两书或诗集也可以。但当我回首往事时,总觉得自己依然在前行的路上。或许正如古希腊哲学家芝诺所说,当你所知越多,未知的也越多。因此,这本书还需要我不断地去充实、完善。“譬如行远,必自迩”,或许我的一生都会在路上探索,但我为之感到幸运。

徐志耀,江苏省南京市弘光中学语文教师,从教20余年,曾在市区各项比赛得到一些奖项。多年来埋首讲台,默默无闻,并无头衔。近年来,复弄笔墨,有论文数十篇见于《中学语文教学参考》《语文学习》等刊物,亦有散文、诗歌百余篇散见于《中华诗词》《中华辞赋》《诗词月刊》等报刊上。

《安徒生童话全集》

叶君健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1986年版

《大学集注·中庸集注·论语集注》

朱熹 注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

《唐宋词鉴赏辞典》

唐圭璋等 编

江苏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

《莫砺锋诗话》

莫砺锋 著

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

《中国文学欣赏举隅》

傅庚生 著

陕西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

《莎士比亚全集》

朱生豪等 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版

《你往何处去》

[波兰]显克维奇 著

林洪亮 译

漓江出版社1995年版

《听王荣生教授评课》

王荣生 著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

《不跪着教书》

吴非 著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

《中国教师报》2018年07月11日第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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