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原”

这是一所被故事包围的学校。

为了把那些每天发生在校园里的故事留存、传递下去，学校建成了“故事文化馆”。《我和大楼》《我的价值观》《创造美好家庭生活》《学党史·访家史》《青山祭》等上千本故事集陈列其中，打开这些故事集就如打开学校的发展史，而书写校史的就是一届届学生。

这所学校就是福建省晋江市第一中学（简称“晋江一中”）。“文化没有故事的沉淀是容易流失、断层的。”校长陈燎原从2007年开始注重故事的育人力量，这一坚持，让晋江一中的故事“讲”了近20年。

漫步晋江一中的校园，楼宇、亭阁、石鼓山等那些容易被忽视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景都因为被赋予故事而与学生有了深度连接，而那些书写故事的过程，不断让学生被看见、被滋养、被激励……

在县中振兴大背景下，晋江一中用故事的力量书写了县中振兴的新故事。

用故事搭起成长阶梯

“我喜欢用镜头捕捉每一个精彩的瞬间：一双求知的眼睛、一张忘我的读书照、一个个合作探究的身影、一幅幅嬉戏打闹的场面……一张张质朴的照片在班会课上，便是一个个动人的故事。表扬的故事多了，故事的主人公也在悄然发生改变。”

英语教师谢晴霞善于捕捉学生的故事画面，又用之于班会，让故事产生感染教化的作用。对中学生来说，用故事影响而不是空洞的说教，更容易产生共鸣。让学生在故事中看见自己，也看见别人眼中自己的故事。

晋江一中倡导“人人写故事、班级讲故事、校园传故事”。但教师每天那么忙，能有什么故事？“把故事分解在3—6年的点点滴滴中，不为了故事而故事。”2023年来到晋江一中的校长助理曾宝架本不善于积累，但如今已经习惯于从各种渠道和场合收集师生的故事，“把碎片化的日子串起来，让学生的成长脚印清晰起来”。

高二年级段长陈亚妮在年段开展“话筒的力量”活动，每周三次、一次3—5分钟，把师生案例、社会现象、热点新闻等编成故事，用广播的形式在高二年级进行宣讲。“让每一个人都成为文章的主角，成为故事的主角，故事就有了力量。”陈亚妮在学生眼中是无所不能的女强人，什么事总是要求自己第一个做到。

在故事中感悟、在故事中成长的“讲述文化”在晋江一中已见雏形。在“每日两讲”“国旗下的讲话”主题班会等场合，讲述自己、同学、老师、班级、社团等主题的故事，以此开辟一条促进成长的新路径。如“每日两讲”在晚修前的6：40—6：50，由两名学生上台讲述班级故事、格言故事，其他同学进行点评。

学校每个班级每周都会有一份《新闻周刊》，陈亚妮会把《新闻周刊》上的故事与“每日两讲”结合，让学生在分享的时候把感受变成故事，再由同学点评分享。

“陈老师会随时掌握我们的作业量，如果过多她就会进行调节。”高二（1）班学生黄亦飞通过“话筒的力量”活动的浸润，如今更有听故事的欲望，也开始用更形象的方式解读身边发生的事。

一所县中为何如此重视故事？

原来，2007年调任晋江一中校长的陈燎原为了调动当时处于发展低谷的学校教师的士气，便用故事的形式赞美那些少说多做、默默奉献的教师，从而逐渐形成赞美文化。

教师讲述校园文化故事取得一定经验后，学校将这一机制推广到学生群体，鼓励学生将身边的人、事、物用故事的形式讲述出来。当学生开始讲述故事，教师尤其是班主任可以从这些故事中发现学生成长亮点、发现师生双方的问题、发现改进教学的契机，通过对故事的评价巧妙进行道德引导、心理辅导和作文指导，让文化故事进课程、进课堂、进德育，成为教育教学的新实践。

在上《国民革命的洪流》一课时，初二教师许端端发现内容涉及黄埔军校、北伐战争、国民政府成立等重要事件及国共合作的过程，政党斗争、社会矛盾的错综复杂成为初中生的学习障碍。许端端就补充了陆更夫致五弟书、周保中致兄弟书等多封家书，通过生活化的情节、生动曲折的故事点燃学生思维的火花。

在晋江一中的课堂上，讲述学科名人故事、学科哲理故事、学科问题故事已经成为常态，在故事中聚焦核心概念，进行问题思辨，完成教学建构。

“这是一个讲概念、讲故事的时代。”陈燎原说学生最讨厌被说教，“一两故事胜过一吨的说教”。

“文化故事就像为知识加了一面‘放大镜’，让我不仅能记住‘是什么’，更开始思考‘为什么——它从何而来，与我的生活、当下的时代又有怎样的联系。这种理解，让学习变得不再枯燥，反而多了温度和意义。”上海交通大学博士、晋江一中毕业生陈雨阳依然被母校的故事文化滋养着。

讲故事中积蓄能量

“外婆总是把最好的留给我，可以说是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因为觉得话语絮叨或者是关心的维度太琐碎，我总是把那些生活上爱的细节当作理所当然，明明是被爱包围着，但我却无视甚至觉得厌烦……”

这是高二（15）班学生施瀚梁在“暑达行”综合实践活动上，通过沉浸式体验外婆的一天，对外婆“事无巨细”的爱有了新的感知。“那些埋藏在日常中的爱陪伴我、滋养我，通过一个活动重温一份温暖。”

为落实“学生第一”理念，晋江一中开展“五自之星”评选。“五自”即自理、自学、自律、自护、自强，每一个方面都有不同的要求，如自学就包括自主学习、自主阅读、创新学法、持续学习等维度，通过班级初评、班级公示、提交终审、填推荐表、表格缴交、汇总表彰等流程，最终评选出“五自之星”。

晋江一中打破传统的唯分数、唯表现等维度的评价方式，而是通过主题化的综合实践活动，每年一个主题，一个主题一个项目，自2013年起13年共开展了近20多个项目，每一个项目最终用故事的方式呈现出来。“在实践体验过程中，学生通过对典型事物、典型人物的解读产生思想上的共鸣，从而在故事讲述中实现自我教育。”陈燎原可谓用心良苦。

五店市是古代民居文化街，是晋江城区的发源地，蕴含了丰富的闽南风俗活动、深厚的宗族史、动人的家族奋斗故事。学校发起“五店市寻根之旅”，让学生通过走访、体验梳理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故事。

“一个国家的历史，在未亲历者的眼中往往就是拥有伟力的巨人，是宏大的图景，但因为被禁锢于纸上或其他物件中，难免显得干枯。与之相比，个体的历史显得渺小，但富有人情，只不过在意的人少之又少，而其中的细节也在一点点地被遗忘，直到最后只成为一片模糊的梦境，当人离开之后，这梦境便再无人问津……”

这是截取《我不是王融生》一文的开篇部分，2019级高二（1）班学生王梓腾通过家族历史了解到祖父充满辛酸的一生，“从某种意义上说，祖父的生命史就是个体在宏大历史洪流中的缩影”。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们在多大程度上了解家乡，也就在多大程度上成为一个‘地方人’。”陈燎原在《建一所有哲学追求的学校》的书中序言里写道。

不是所有学生都会主动写故事，地理教师郑晓虹结合“每日两讲”“国旗下的讲话”等鼓励学生写“成长周记”，不愿写的就写三分之一，她续写三分之二；写得好的就在家长会上分享。学生看到教师都没有放弃，书写的信心逐渐恢复起来。“是一束光，可以照亮别人”，借助成长周记学生变了，郑晓虹也得到学生的认可。

回想在晋江一中的6年，陈雨阳觉得这种讲述不仅让文化“活”了起来，也自然走进了学生的内心，建立起对文化、对学问、对家国更深的情感认同。

那是2013年中考前一个星期，学生小林看到自己的桌子被碰歪了，便吼了一声：“谁碰了我的桌子？”见没人回答，他就把桌子踢翻在地。教师让他把做了什么、为什么这样做写下来，写好后把它装进信封。过两天让学生把做这事的想法再写出来，又装进信封。这样，信封里有两个故事。两个故事厘清了事件的来龙去脉，平复了学生躁动的情绪。

“同一件事情、同一个矛盾，教师不指责、不批评，通过前后认知的变化让学生自我理解、自我提升、自我超越。”校长助理陈波说，学校积极营造自我反思文化，实现学生自我教育。

县中振兴要看见人。那些发生在师生身上的故事，唤醒了一个个真实鲜活的生命。

在故事中涵养生命

下课后，我走下讲台问：“洪森，你为什么要买新鱼缸？是不是嫌它太难看了”“太小不舒服，大点比较自在一点啊。”同学们不约而同地都拉长了声音：“哦——”声音里满是赞许和钦佩。我继续问：“那你为什么又买来金鱼啊”“因为一只太孤单。”同学又“哇——”了一声，我分明感到有一股暖流流淌在每个人的心里……

在晋江一中，长期流传着副校长庄清海的《讲台上的金鱼》的故事。

这些每天都在发生的故事就是丰富的教育资源，教师引导学生把内心的温情表达出来，引发学生的共鸣。把类似故事记录下来，不只是对故事主角人性的光辉会起到强化作用，对其他学生也是一种陶冶和激励。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故事愈发丰富厚重起来。为此，学校结合综合实践主题，把这些故事分门别类，从2013年“六德之星”到2014年“我的书房，我的故事”，从2015年“我和大楼”到2016年“我的价值观故事”再到2017年“石鼓景园”，当这些主题活动形成一本本故事集后，学校的历史厚重感扑面而来。但陈燎原不满足于此。

2018年，学校结合不同年段学生素养梯度目标，形成素养梯度目标文化故事课程体系：初一素养梯度目标为“热情与态度”，以“书房的故事”“家风的故事”展开；初二为“目标与守则”，以“班风的故事”“学风的故事”展开；初三为“涵养与眼量”，以“大楼的故事”“素养的故事”展开；高一为“人格与修养”，以“榜样的故事”“晋江人的故事”展开；高二为“抱负与价值观”，以“价值观的故事”“学科的故事”展开；高三为“信仰与情操”，以“信仰的故事”“石鼓山的故事”展开。就这样，故事与学生素养发展紧密结合起来。

“素养梯度立足于学生成长规律和阶段特点，而每一个素养梯度目标都设计相应的项目和活动，教师通过活动中的学生态度、行为表现发现学生心理规律，给予恰当引导。”陈燎原说，“素养目标文化故事课程体系的形成让师生有了看得见、摸得着的载体。”

“‘大楼的故事’为什么放在初三，而不是初一入校？”面对记者的疑惑，陈燎原说：“学生如果没有生活过、经历过、体验过，就不会产生感情，没有感情就不会有故事。”

在晋江一中，每个学生毕业离校前必然有一篇文章收藏在“故事文化馆”。

“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10年前，其次是现在。你很优秀，不要让学习中的小失意影响你的心情，挺起身、大胆走。”高二（12）班班长曾宝霖把这张字条悄悄放到了因考试不理想而失落的同学的抽屉里，这样的纸条有时可能是一块糖、一个小礼物。

当庄清海听到曾宝霖的这个故事后，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小小的举动藏着山海一样的善良，这就是这个年龄该有的正确、积极的价值观”。

庄清海还把这个故事在“‘品学双美绘’文化故事征文比赛”动员会上讲给教师听，“不要小看任何一个学生，每个人都有无限的潜能”。

围绕学校校训、素养梯度目标、日常活动的故事每天都在学校发生和书写。学校将学生所经历的事件、所获的奖励、所制作的器具、所写作的文章、所记录的笔记都共同存档，成为“学生成长文档”。

“赖同学把《高中入学通知书》放入成长文档中，她认为这记录了她青春闪耀的节点；杨同学则把印有她青涩故事的班刊《盛放》装入成长文档里，承载着她成长的点点滴滴……”

陈燎原把这些故事记录在他的专著《立德树人：从故事到课程》里。“‘学生成长文档’是学生素养梯度成长的呈现、个性才能的展示，学习生涯的记录不但符合新高考背景下多元化评价体系要求，还是学生珍藏的青春记忆。”陈燎原说。

“母校开展的‘故事+’素养梯度目标文化育人活动，通过故事长廊、主题戏剧、校友故事分享等，把抽象的价值理念融入具体、可感的故事场景中。让我们在聆听和创造故事过程中，撑大了做人做事的格局。”陈雨阳说这是受益终身的滋养。

而沉浸在“故事王国”里的晋江一中，正在燎原的故事里温柔以待每一个生命……

《中国教师报》2026年05月20日第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