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争做“美的表现者”

一所百年老校传承的精神如何在时代浪潮中持续闪耀？怎样的教育价值能够穿越时空而生生不息？江苏省丹阳市正则小学用一个多世纪的求索与创新作出了回答——在坚守与变革中，他们诠释着教育家精神的深刻内涵与时代光芒，更在代际传承中“向美而行”，不断书写“美的表现者”的教育风采。

“惟生无尽兮爱无涯，璀璨如花兮都如霞，畴发其蒙兮茁其芽，鼓舞欢忻、生趣充塞，正则正如秋月华，美呀！”

长江三角洲的沃土之上，江苏丹阳这座千年古城之中，这段美妙的旋律与清晨的阳光相遇，共同铺展在一所“大美”的学校——丹阳市正则小学。这首由学校创始人吕凤子先生谱写、传唱至今的校歌，携着百年历史的回音与时代践行的风采，在每个清晨唱响教育之“美”。

历经百余年，正则小学始终秉持“正则”之名，承屈原高洁之志，续吕凤子先生创办之初衷，一代又一代正则人在坚守、求索与创新中，让“美的表现者”成为好教育的时代表达。

播美：一位教育家的时代抉择

百余年前，女子教育几乎是一片荒漠。吕凤子奔走于丹阳社会各界，呼吁建立一所女子学校。1912年，他变卖字画，拿出所有积蓄，甚至变卖母亲娘家祖产，筹措资金创办了丹阳正则女校，分设小学和妇女补习班，从而开启了中国近代女子教育的先声。

因景仰屈原，吕凤子先生取“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中的“正则”为校名，寓意“公正而有法则，行于正道”。吕凤子办学的初衷很朴素：让女子有文化、有本领、能自立。他不仅教识字读书，还自创了“正则绣”——融绘画与刺绣于一体，让学生在一针一线中绣出对生活的热爱；他开设蚕桑科，教女子种田养蚕的技术。在他看来，教育不是空谈道理，而是让一个人真正拥有能让生活变好的能力。这就是他心中的“美的表现者”——不是只会说美的人，而是能用双手创造美的人。

辛亥革命后，孙中山先生慕其才学，邀其从政，吕凤子婉言谢绝。他曾言：“教育乃立国之本，育人乃千秋之业。吾愿以一生之力，做一件有益于国、有利于民之事。”这一选择奠定了正则小学“教育报国”的精神底色。

抗战爆发后，丹阳沦陷，吕凤子带领师生西迁，辗转千里在重庆璧山落脚。在烽火连天的岁月里，吕凤子始终坚守“课不能停、书不能断”的信念。他在破庙里上课，在油灯下批改作业，用树枝在地上教学生写字。他常说：“教育是民族的希望，只要教育不断，民族就不会亡。”抗战胜利后，他将苦心建成的223间可容纳500余名学生的校舍修缮一新无偿捐赠给璧山地方政府，只身返回丹阳，第三次重建正则。

1946年秋，丹阳正则艺专在废墟上重新升起校旗，吕凤子用募集来的捐款兴建“乡爱楼”，作为艺专的教室，将正则艺专打造成融中西艺术精粹的学术高地。1952年2月，吕凤子将正则学校无偿交给政府继续办学，同时将毕生教案、手稿、画稿及“正则绣”图谱悉数捐出。

在极端困境中，吕凤子始终保持着对“美”的执着，他提出“人生制作即艺术制作”，视教育为艺术创造，认为教师应当像艺术家一样精心雕琢每一个生命，主张教师要成为“美的表现者”，以美育人、以情感人。他为家境贫寒的小女孩张云免去了所有学费，鼓励她学好养蚕的本领，教她识字画画，改变了小张云的一生，令她终生难忘。他倡导“穷异成异、穷己成己”，尊重每一个孩子的独特性，让每个生命都能按照自己的方式绽放。他提出“我们负的最大的责任是指导儿童学习，做合理儿童”，强调教育应引导儿童身心循“合理”的途径发展，既不揠苗助长，也不放任自流。

在动荡的年代，吕凤子用一生回应着教育者的使命：守住“课不能停”的信念，用双手创造美，用行动传递美。这粒“美”的种子就在正则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等待着一代又一代人去浇灌。

守美：一代办学者的朴素坚守

1956年，朱立人接任校长时，学校教学设备简陋，师资力量薄弱。他年轻时曾见过吕凤子，听过凤先生的教诲。凤先生说：“教育是穷人家的事，穷人办教育，就要有穷办法。”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朱立人心里清楚：凤先生所说的“美的表现者”，在当时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首先要解决的是“活下去”的问题。没有教室，怎么谈美？没有书本，怎么育人？

朱立人带领师生自力更生，利用课余时间开荒种地、修葺校舍。改革开放后，他积极响应“勤工俭学”号召，白手起家开办手套厂、仪表螺丝厂、教工招待所……几年后，昔日的平房变成了楼房，图书馆、运动场相继建成。他还带领师生植树种草，把校园变成了“花园式学校”。

有人问他：条件这么差，还搞什么花园式学校？朱立人说：“凤先生说教师要成为美的表现者，首先校园就得是美的。学生在脏乱差的环境里，怎么感受到美？”

他不仅建校园，还建人心。20世纪80年代初，他力排众议开展“注音识字，提前读写”的课题实验。他找到当时年轻的语文教师王小菊，对她说：“你大胆试，出了什么问题我负责。”每周他都来听课，听完就在教室后面讨论……最终实验获得江苏省教育改革优秀成果三等奖，学校也被誉为沪宁线上的“江南一枝花”。

朱立人用一生的坚守，在荒芜中为“美”打下了地基。他没有高深的理论，只有朴素的信念：美不是等来的，是干出来的。条件差不怕，就怕没志气。他用行动告诉后来者：教育者的“美”，首先体现为面对困境时的担当与智慧——不抱怨条件，不等待施舍，而是用自己的双手，一砖一瓦地，把“美”从理想变成现实。

探美：一场变革中的“情智”深耕

1981年秋天，孙双金走进正则小学。初登讲台，他便被吕凤子的思想深深吸引。“我不是在教语文，我是在用语文育人。”夜深人静时，孙双金常常一个人对着空教室试讲，一遍遍打磨教学语言……

所谓“美的表现者”，就是用情感去唤醒情感，用智慧去点燃智慧，让每一个孩子都能成为“大写的人”。这是孙双金用“情智教育”的追求续写吕凤子倡导的教育之“美”。

1999年，孙双金担任学校校长后，第一件事便是在校园里矗立起吕凤子先生的雕像，同时提出“四小”课堂：小脸通红、小眼放光、小手直举、小嘴常开。在他看来，当孩子脸上有光、眼中有神，那就是课堂最美的样子。

然而，美的课堂不是喊出来的。他要带着学校教师一点一点地磨。

工作刚满一年的青年教师马双凤，有一天上语文课随手拿起一根鸡毛掸子当教棒。课后，孙双金轻轻地说：“课堂应该是和谐的、美好的。你随手拿起鸡毛掸子，事很小，但潜移默化给孩子的影响却很大……”马双凤后来明白，孙校长不是在挑剔一根鸡毛掸子，而是在告诉她：美的教育藏在每一个细节里。

后来孙双金带领教师团队去江苏电视台进行基本功展示。有人质疑，一个县城小学的教师去省电视台展示，能行吗？他只说了一句话：“我们不是去证明自己多厉害，而是让更多人看到，正则的老师是怎样的人。”站在聚光灯下，教师们朗诵、板书、即兴演讲，样样从容淡定。一位教师回忆：“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不是因为你站在聚光灯下才美，而是你本来就应该是美的，灯光只是让别人看见了。”

孙双金还先后邀请多位全国知名特级教师到校做课堂教学展示。每次专家来，他都带着全校教师听课、评课。有一次，一位特级教师上完示范课，青年教师陈云龙说：“我觉得这位老师的课也不是十全十美。”孙双金笑着说：“你能看到不完美，说明你开始有自己的思考了。但记住，看到别人的不足容易，看到自己的不足难。你最应该想的是，如果我上这节课，我能做到哪一步？”这句话，陈云龙记了20年。

退休后，孙双金回到正则小学，成立“情智教育工作室”，建立“每月指导、常态引领”的驻校指导机制。他深入课堂，上示范课，与青年教师同课异构，开展深度教研。

他用40多年的时间，把“美的表现者”从一句话变成了具体的日常——从一根鸡毛掸子开始，从每一次基本功训练开始，从每一次向专家学习开始。他让教师明白：情智教育，就是用情感去感染、用智慧去启迪，让课堂有温度、有深度；而“美的表现者”，就是在每一个细节里，活出教育者该有的样子。

“美”的路径，不是一个人走出来的，是一群人一步一步慢慢地磨出来的。

创美：一个新时代的践“美”行动

新时代，校长邹俊带着教师不断思考一个问题：吕凤子先生所说的“美的表现者”，在今天意味着什么？

邹俊在学校组织成立“吕凤子研究会”，梳理凤先生的教育思想。他深知，要让“美”落地，先要知道“美”的根在哪里。他找到吕凤子的嫡孙、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吕存，成立“正则绣传习所”。正则绣融绘画与刺绣于一炉，被誉为“针尖上的油画”。邹俊说：“让孩子在一针一线中，学会专注、学会创造、学会欣赏。”这是一条以美育德、以美启智、以美健体、以美促劳的“五育融合”之路。

五年级学生王艺轩是个安静的孩子，每次上正则绣课，他的眼睛格外亮。他绣了一幅小小的兰花，送给妈妈时说：“凤先生说，人要像兰花一样，干干净净的。”妈妈后来告诉老师：“我不知道他在学校学了什么，但我知道他在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邹俊还牵头成立了“吕凤子助学社”，号召全体教师学习吕凤子先生的精神，献出自己的一片爱心。助学社同时汇聚社会爱心力量，资助家境困难的学生，并表彰优秀正则学子。每年六一儿童节都是孩子们最快乐的时光，既有学生的表彰大会，同时也是隆重纪念与传承吕凤子精神的校庆日庆祝大会。这一刻，欢乐、美好、荣耀与传承交相辉映。

学校还有一个特别的举措——“校园吉尼斯挑战赛”。这缘起于一位班主任的困惑：班里有个男孩李小刚成绩平平，但能在操场上连续做几十个侧手翻，同学们都围着他鼓掌。邹俊说：“那就让所有人都看见。”

于是，无论哪个孩子，只要认为自己有一技之长，就可以向学校申请挑战。学校提供平台，颁发奖牌，在校门口展示获奖者的照片。第一个挑战者就是那个男孩。他一口气做了51个侧手翻，后来他说：“站在领奖台上，第一次觉得我也是有用的。”从那以后，有人挑战跳绳、背古诗、魔方，也有人挑战叠被子、做蛋炒饭、讲笑话。三年级的李一萌挑战讲故事，没有获奖，但评委在评语里写道：“你的故事很美，你的勇气更美。”她回家说：“我虽然没有赢，但我觉得自己很棒。”

校长邹俊说，我们要时刻谨记吕凤子先生“合理儿童”的教育思想，并与当下的时代要求融合，把儿童放在首位，让每个孩子都能展示自己的美，各美其美。

学校构建起“感知、探究、创新、表达”四位一体的教育生态。每月有主题活动、每周有展示、每天有内容，让每一个孩子都有站上舞台的机会。对于学生的素养提升，推行“六个好”：健好身、修好德、养好习、读好书、赏好艺、务好劳，让素养扎根于细微处。多元评价不只看成绩，还看品德、健康、艺术、劳动，真正从“育分”走向“育人”。

学校实施“最美教师”培养工程，让每一位努力者都被看见。体育教师仲晋杰每天带着田径组的学生晨跑，寒暑假也坚持不间断，学校为他设立了“坚持奖”。他说：“被人看见，心里暖暖的。”

学校推行“全员导师”关爱行动，引领家长成为美的同行者。每学年召开“家校社政”教联体会议，敞开心扉，融合多方力量办学；举办“最美家长”评选活动，树立“最美家长”标杆，带动更多家庭回归教育的本质，让孩子在统一的美育氛围中成长。一位家长说：“以前我只关心孩子的分数，现在我学会了关心孩子的心情。”

如今的正则小学，时时、处处、人人都在成为“美的表现者”。清晨，学生在“正则屏”前诵读校训；课堂上，他们或侃侃而谈，或奋笔疾书；课间，他们在萌宠乐园里感受生命的美好；放学时，家长在校门口参与护学岗……而校门口的吉尼斯展示墙上，一张张笑脸记录着孩子们的“高光时刻”——他们长得不一样，擅长的也不一样，但笑容里的美好是一样的：自信、明媚，且总能被看见——不仅登上央视“读中国”舞台展演，美育成果“正则绣工作坊”还荣获江苏省第八届中小学生艺术展演学生艺术实践工作坊二等奖，并在全省美育平台公开展示。省内外同行与正则小学结为对口学校，共享教育家精神的理念，共绘“美的表现者”的时代图景。

“居身不使白玉玷，洁志直与青云齐。”从吕凤子奉献之美到朱立人勤勉之美，从孙双金情智之美到邹俊的各美其美，美美与共，一代代正则人都努力在不同时代里做一名“美的表现者”。他们的路径或许不同，但方向一致——让美发生在每一个细节里，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

正是在这样的传承中，正则小学继续秉持“爱无涯、美无极、力无穷”的信念，让校园时时、处处、人人都能成为“美的表现者”，培养更多“合理儿童”。

《中国教师报》2026年05月13日第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