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可 | 重新定义“日常考试”的价值，让其真正服务于教与学

现在每次考试后，因为不公布具体分数和名次，家长只能得到一个等级成绩。但仅仅有等级，家长和学生并不知道“我前面还有多少人”，由此会对“这个成绩能不能升学”产生焦虑。担心在升学“竞争”中掉队，是众多普通家庭最朴素的生存智慧。即便我们只是“瞄准”中高考升学选拔这场“马拉松”，那么作为一种过程性测评的“日常考试”，又该如何合理确定其频次、定位其价值与功能呢？

考试的重点由“会做题目”变为“会解决问题”

分数与排名，是学生能否顺利升学的体现，家长因孩子排名所产生的焦虑，本质源于对孩子未来的牵挂。高分数、好名次代表着更优的发展机会，这种在家长自身求学过程中形成的固有观念，早已成为一种无意识的思维习惯。

过去的考试，比的是谁的知识记得更牢、谁做题更熟练；而现在则更注重谁能运用知识解决真实问题、谁具备适应未来的核心素养。今年2月5日至6日，教育部召开年度全国基础教育重点工作部署会，明确提出“有序推进中考改革，开展中考命题评估，提高命题质量，减少超纲超标、死记硬背和‘机械式刷题’”。中高考依然存在，录取方式仍然是分数，但需要注意和关注的是命题方向在变化：机械记忆类试题将大幅度减少，应用性、探究性、开放性试题占比持续提升，考查的核心已转向学生的综合运用能力。

不只是中考，其实在当下的高考中，即便是最基础的知识考查也不能依赖单一的记忆能力来完成。以成语积累为例，“老高考”中这类试题多以客观选择题形式出现，考查的是意义理解与辨析；而新高考背景下，考查方式已发生根本性变革。

2023年，语文高考全国甲卷的语言文字应用部分，不再采用传统“挖空”或判断模式，而是选取张志公《说工具》文段作为语料，在融合阅读中考查学生对三个成语的理解。2025年，新高考Ⅱ卷的语言文字应用部分，材料是语言学家对一名学生作文中误用成语的讲评，题目要求考生据此来解释“空穴来风”在使用中意义变化的现象，并再举出一个类似的成语并说明其意义的变化。

可以看到，试题都更加注重要求学生将知识、情境、受众与表达策略有机整合，并引导考生关注汉语的历史层次和社会变异，增强语言规范意识和文化责任感。试题不固化形式，在“反套路”中探讨语文作为思维与交际工具的本质，将成语知识与学科素养深度融合。

学生在完成题目时要将真实的语文活动整体打包，形成“读材料—作评判—再创造”的完整任务链，各环节前后勾连，答案无法通过单一知识点或模板拼装得出。这种命题方式，既精准考查了学生的综合运用能力，也为日常成语教学如何落实语文素养提供了明确示范。

面对这样的高考试题，义务教育的日常学习、日常考试对基础知识的考查自然也需要跳出“死记硬背”的旧模式，实现从“关注解题技巧”向“关注解决问题”的同步转型。尤其是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更让这种转型迫在眉睫。

素养导向的命题以真实情境与结构化任务为载体，不仅关注学生的知识掌握情况，更能深度诊断学生的思维水平、价值观念与问题解决能力，从而为课堂教学提供精准、有力的改进依据。[1]《关于进一步加强中小学日常考试管理的通知》明确提出要“强化核心素养立意，创新试题形式”。考试改革的方向，从来不是创造一个“真空环境”，而是建设一个即便有学业区分度，学生、家长与教师也能理性对待、科学识别的健康生态。这种转变首先需要厘清“日常考试”的价值——测查能力素养，矫正教学方向，引导教育教学回归育人本质，培养真正能适应未来社会的人。

警惕“无效分”“空心分”现象

当前不少日常考试仍停留在过去的赛道上，未能跟上中高考改革与时代发展的步伐，进而催生了“无效分”“空心分”等需要警惕的现象，不仅加重了师生负担，更背离了教育的核心目标。

所谓“无效分”，是指通过低效、重复的训练获得，无法反映学生真实素养与能力的分数。当前教辅市场上，不少试题看似在对标目前的选拔性考试，采用了新情境、新设问，本质上却仍在考查陈旧、孤立的知识点记忆与机械操练，给师生传递了改革只是“换汤不换药”的错误信号。一些师生误以为，只要加大做题量、熟记新出现的各类题型套路，就能应对未来考试出口，结果却陷入“越刷题越迷茫”的困境。这些看似“努力”的行为，不仅无法应对未来的考试变革，反而可能异化为加重学生学习负担、阻碍学生发展的新形式主义。

如果说“无效分”是低效努力的徒劳结果，那么“空心分”则是对学习本质的彻底背离，其危害更为深远。“空心分”是通过低价值、机械化、碎片化的评测手段获得的分数，它剥离了知识的情感温度、现实关联与思维进阶，仅剩一个空洞的数字外壳。其生产过程本身，就是将学习“去人性化”“去意义化”的过程，让学习沦为单纯的“得分工具”。

“空心分”的泛滥，恰恰与中高考的改革并行，而根源在于师生和家长并没有理解当下中考改革、新高考试题的理念却又不得不学着适应。“空心分”正在悄然扭曲教育的生态。其一，学习目标错位，学生的终极目标从“理解与创造”被异化为“获取空心分”，不再追问“这有趣吗”，只关心“这个考吗，怎么得分”，学习的内在动力被逐渐消磨；其二，学习策略异化，为了高效获取“空心分”，学生自发形成机械记忆、套用模板、猜测出题意图等应试策略和深度思考、批判质疑、跨界联想等高阶能力，终因“性价比不高”而被主动废弃；其三，自我认知扭曲，长期浸润在“空心分”的评价体系中，学生容易将分数与自身价值画等号：分数高，产生虚幻的胜任感，实则基础薄弱、能力不足，更严重的是丧失了持续的探究兴趣；分数低，则陷入空洞的挫败感，却无法明确自身的问题所在，真实的自我在分数泡沫中变得模糊。

一线教师往往易被这种畸形的评价体系裹挟，陷入无能为力的困境。教学沦为“得分训练”，教师被迫将教学简化为“考点”搬运与“答题技巧”培训，这样的教学又产生了更多“空心分”和依赖这一系统的“应试熟练工”，陷入自我复制的低水平循环。

在追逐排名与“空心分数”的焦虑中，我们常常忽略了教育最根本的命题——学习的内在动力。这才是支撑一个人走得更远的基石，真正的成就源于对问题的好奇、对探索的热爱。给孩子一点不被排名绑架的空间，他们才敢于想象、勇于尝试，绽放出独一无二的创造力。成长的核心，从来不止于分数与名次，更在于素养的提升与个性的绽放。当下的学习，如果只停留在单一的技能训练、孤立的知识点记忆，显然无法适应新高考的要求。教育与评价需要同步升级：既要保留巩固基础的试题，更要引入基于真实现象、权衡证据、形成思路、表达观点的新型试题。这类题目完全可以融入日常教学的微专题与常规作业，成为常态。

现实中，不少地方仍停留在“换汤不换药”：不让频繁考试，就把考试包装成“知识整理”“绿色指标调研”“综合实践作业”“素养挑战赛”。唯有真正落实这些名称背后的内涵，让过程性评价与终结性选拔不再脱节，教育改革才能真正落地。

推进“教—学—评”一体化，构建“成长支持共同体”

厘清日常考试价值的最终落脚点，是推动日常考试回归“诊断学情、改进教学”的核心功能，通过推进“教—学—评”一致，构建家庭、学校、社会协同发力的“成长支持共同体”，让教育真正服务于学生的全面而有个性的发展。

首先，需要明确日常考试的定位。日常考试绝非中考、高考等终结性考试的“提前演练”，其核心价值在于过程中的诊断与校正。日常考试的作用，是及时发现学生学习中的问题、教师教学中的不足，为后续的教与学提供针对性指导，为学生的长远发展铺路，而非成为衡量学生优劣的唯一标尺。

这种观念需要不断被强化，明确这一点，才能真正做到依标命题、强化素养导向的评价。日常考试试题的命制，要能追溯到课程标准中的“内容要求+学业质量描述”，增加应用性、探究性、开放性和综合性试题比重，加强跨学科整合，强调学以致用。同时减少低效、重复的日常考试，让师生将更多时间和精力投入到深化知识理解、发展思维能力、提升核心素养上，这是应对中高考改革的必然要求，也是实现教育高质量发展的科学路径。

其次，要推进“教—学—评”一体化，让日常考试真正服务于教与学。比知道某次考试具体分数更重要的，是评价体系的建立：过程性评价与阶段性评价双轨并行，让平时学习中的努力在日常考试中得到复现，让日常考试成为平时学习的组成部分；将日常考试嵌入真实情境，以项目式作业、探究性报告等形式让期末考试成为课程学习的阶段展演。当考试从“筛选工具”回归“诊断与改进”的本真功能，教育才能达到“教—学—评”一体化的理想状态，为学生成长护航。

在推进教育改革的系统工程中，我们也需要理解教师的难处，给予他们更多共情、支持而非苛责。一线教师夹在教育理想与现实诉求之间，早已分身乏术：既要落实等级评价、保护学生隐私，又要回应家长对分数的问询；既要深入分析学情、改进教学方法，又要关注每个学生的心理健康；既要应对各类考核评估，又要投入精力提升自身专业素养。家长也需要承担起责任，主动与教师沟通孩子的日常学习状态，而非只在期末追问排名、苛责成绩；学校和教育管理部门应给予教师更多专业支持，比如提供命题培训、搭建学情分析平台，减轻教师的事务性负担，将《关于进一步加强中小学日常考试管理的通知》中的“强化保障能力”落在实处，让教师能有更多精力专注于育人本质、释放教育热情。推进这一系列变革，离不开国家层面的统筹引领与各方的协同发力，在构建强有力的配套支持体系中筑牢改革的坚实基础。

参考文献

[1] 申继亮，王辉，王梦.新时代教育考试评价的创新机制与实践路径—第二届教育考试与评价改革论坛会议综述[J]. 中国考试，2026（01）：105-110.

（蔡可 作者系中央民族大学教育学院教授、中央民族大学附属中学副校长）

《人民教育》2026年第7期，原标题为《重新定义“日常考试”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