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维和：慕课的启示

何为学？问的是“学”这个概念究竟有什么含义？这是一个既简单又复杂的问题。简单地说，它是教育学中最基本的概念，也许用一个定义就可以说明；复杂地说，它涉及的因素太多，以至于很难找到一个清晰的边界。“学”是一个最具有历史感的现象，遍及历朝历代，见于各种典籍文献；它又是现代社会最时髦的概念，甚至成为人工智能与数字化技术中的关键词。同时，它是一个非常中国化的词语，体现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华与特点；它也是一个十分西方化的概念—从苏格拉底开始，就影响了西方文化的进程。总之，认识和理解何为学是“为学四问”的第一步，也是必经之路。

慕课的发展对中国乃至世界的教育改革创新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它为世界教育提供了一个新的形态与途径，极大地拓展了教育的时空与功能。同时，慕课的发展有一个非常特别的意义，它为人们充分和全面地认识“学”的含义与特征，提供了十分难得的启示。

在2020年世界范围的新冠疫情期间，为了保持教育教学的连续性和稳定性，世界各国充分发挥和利用信息技术的优势和便利，纷纷发展网上教学。这种有别于传统的教育教学模式叫慕课（Massive Open Online Course，简称MOOC），正式的名称是“大规模开放在线课程”。它是一种依托互联网、面向全球公众开放、可容纳超大规模学习者的新型在线课程形态。一般而言，慕课有三个比较显著的特征：首先是规模比较大，可以容纳更多人参与学习，突破了传统课堂人数的限制。其次是开放性，这种学习无学历、地域、身份门槛，通常可以免费注册学习，而且能够实现资源全球共享；再次是在线性，可以借助网络的优势与平台，把学习的整个流程包括讲课、测验、作业、讨论、考核等放在网络平台上完成，不受时空限制。客观地说，慕课的发展成为优质教育资源开放共享、推进教育公平与教学改革的重要载体。作为一种在线学习方式，慕课提供了一种新的教育和学习技术与模式，构成了一种全新的网络学习环境。它汇集了海量的数据、档案资料、程序、教学软件、兴趣讨论组等学习资源，形成了高度综合集成的资源库。它有力冲击着传统的教育观念和思想，丰富和形成了各种新的概念，包括重新定义了学校，重新定义了老师，甚至还重新定义了学生和学习。同时，慕课还为教育改革发展提供了新的技术支持和机会，提出了一系列教育改革发展的新问题，例如评价问题等。因此，有人将慕课的出现与发展称之为教育的一次革命。如果说上一次教育革命是从传统的学徒制向工业化时代的学校教育的转变，代表的是从传统的个性化学习向同一性、规模化学习的转变，慕课则体现了从工业化时代的同一性、规模化学习重新向个性化学习的迈进。在线教育的确有利于满足学习者个性化需求，促进新的个性化教育的实现。总之，慕课极大地拓展了我们对“学”的认识，为学习提供了更大的便利。

另一方面，慕课的发展也带来了一些新的问题与思考。例如，在慕课发展初期，美国有两个非常有名的慕课教育机构，一个叫edX，一个叫Coursera。它们在为人们提供课程和教学的同时也遇到了两个非常普遍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居高不下的辍学率。即课程注册的人数多，但真正完成学习的人数很少。根据美国某著名大学研究生院针对在Coursera上的16门课程的统计，发现只有4%的人真正完成了课程学习。统计所涉及慕课的课程包括微积分、希腊罗马神话、药物学等多个人文社会学科与自然科学领域。[1] 据了解，这种居高不下的“辍学率”也是很多开设慕课项目的大学必须面对的严峻问题。为什么大家不能坚持下去？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种现象？这是值得深究的问题。[2]

第二个问题更尴尬了，即人们对慕课的信任程度普遍较低。据说，edX从参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两门计算机在线课程的学生中挑选出868名优秀学生，基于他们优异的课程表现和突出的技能水平，把他们推荐给世界一流科技公司，如谷歌、亚马逊、SAP等。其结果如何呢？按理说这些学生可都是慕课学习的佼佼者，应该能够得到这些科技大公司的青睐吧！令人遗憾的是，据edX总裁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许多大科技公司的确已经将表现优秀的慕课学生纳入了公司的人才库，但他们仍然更喜欢获得传统大学文凭的学生。[3]

为何会这样？

有人也许会认为，可能是有的慕课课程比较“水”，学生感到收效小；也有人可能会猜想，是不是学生的投入小，付出的精力不够；还有人认为，主要是学生的学习不够系统化，或者说慕课的评估体系不够完备；其他的观点还包括：慕课很难培养和发展学生的非认知能力、缺乏线下面对面的讨论，以及思维训练不够、不能培养学生的创新意识与素养；另外，也有人认为，学习者对线上课程仍然存在“距离感”，不利于师生互动，难以形成良好有序的教学氛围，有的研究称之为“虚拟的网络环境迷失”，具体表现为网络环境中师生关系的变化，面对面的师生交流很难在慕课学习中出现，等等。这一系列原因导致社会和企业对慕课培养的学生能力缺乏必要的信任……诚然，这些问题和现象在慕课中可能是存在的，但换一个角度想，难道线下的课程与教学就不存在这些问题吗？相比较而言，慕课可能会缺少面对面的交往与互动，情感方面的交流或许不如线下学习充分，慕课对学生学习的自觉性要求更高，对习以为常的线下传统学习方式是一种挑战，但实事求是地讲，作为一种新生事物，的确是需要时间和空间去逐渐完善与提高的。

慕课问题的形成原因可能是复杂的，但如果排除上述假设，慕课的真正软肋或短板究竟在哪里呢？美国教育委员会（ACE）教育成就与创新副总裁Cathy sandeen一针见血地道出了其中的症结。她发现，绝大部分使用慕课的人都是在闲暇时间学习。[4] 这种闲暇的学习方式非常鲜明地揭示出慕课的两面性。一方面，闲暇性充分反映了慕课等线上学习的优势与特点，即随时随地的便利性、灵活性，可以在不同的地方学习，也可以在不同的时间学习，还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学习，这是学校教育难以比拟的优势。另一方面，闲暇性也反映了慕课的缺陷和软肋。因为，闲暇意味着学习本身的松散和随意，而这恰恰是慕课的致命之处。换句话说，这种随意性和松散性实际上就是有空就学、没空不学，想到就学、没想到就不学；或者今天这儿学，明天可能停一停，后天再学；或者根据心情好坏而变化，今天心情好一点就学，明天有点烦不想学……显然，闲暇意味着时间上的不确定性，反映了学习的随意性、碎片化和零散性，这个慕课最大的便利恰恰也是它最大的弱点。我认为，这可能是社会上对慕课等线上学习方式产生疑虑或不太信任的内在原因吧。

慕课等线上学习方式的闲暇性及其利弊分析实际上揭示了“学”这个概念中一个十分关键的特点。即“学”并不是随意性的事情，也并非某种可以完全根据人们的主观愿望而为所欲为的活动，它有着自己的内在规律。其实，这种对“学”的客观规律缺乏尊重的现象又岂止存在于慕课，即使在其他教育和学习活动中，甚至在校内教育教学活动中，“学”的随意性现象比比皆是，比如各种各样的“刷题”、补课与强化训练等，它们不仅很难真正提高学习的效率，有时甚至会南辕北辙，破坏“学”的规律。问题是，“学”究竟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活动呢？它本身具有哪些内在的规律与本质特征？这正是“何为学”需要进一步回答的问题。

参考文献

[1] 李曼丽，徐舜平，孙梦嫽. MOOC学习者课程学习行为分析—以“电路原理”课程为例[J]. 开放教育研究，2015（02）：63-69.

[2] 钱小龙，王玉香. 美国研究型大学慕课商业模式的现状反思—基于加州大学欧文分校慕课教学人员的集体访谈[J]. 河北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2020（01）：75-83.

[3] 王笛. MOOC，你过不了的大限 [J]. 麦可思研究，2014（04）.

[4] SANDEEN C A. Low MOOC completion rates back in the limelight[EB/OL]. eCampus News，2013-12-05；Assessment’s place in the new MOOC world[J]. RPA Journal，2013.

（谢维和 作者系清华大学原副校长，清华大学文科资深教授，中国教育学会学术委员会主任）

《人民教育》2026年第8期，原标题为《慕课的启示——<为学四问>系列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