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的第一节体育课,我没有吹响集合哨,而是抱着一箱崭新的图书走进六年级(2)班的教室。面对体育委员“是不是走错教室”的疑问,我给出了一个令全班哗然的回答:“从今天起,我们的体育课要增加一项内容——每学期共读一本体育故事。”这个看似“不务正业”的举动,实则是我“蓄谋已久”的跨界实验。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在日常教学中,一个矛盾始终困扰着我:学生的身体素质逐年提升,跑得更快、跳得更高,但在遭遇挫折时却显得格外脆弱。一次校内篮球赛,主力队员因不满判罚与裁判激烈争执,最终被罚下场导致球队失利。赛后他红着眼眶说:“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那一刻我意识到,孩子们掌握了“如何赢”的技巧,却缺乏“如何体面地输”以及“输后如何重新站起来”的心理韧性。这种精神层面的“贫血”,仅靠重复的体能训练很难治愈。
真正的转机出现在2024年寒假。我翻开了《于漪传:从草根教师到人民教育家》一书,本想泛泛了解于漪老师的事迹,却被第47页的一段话猛然击中:“我这一辈子,有两把尺子,一把量别人的长处,一把量自己的不足。”那个冬夜,我捧着书在客厅来回踱步,反观自己5年的教学生涯,教案少有更新,阅读面局限于几本体能训练刊物,从未尝试从人文视角审视体育教育的深层价值。书中提到于漪老师为了讲好一篇课文,竟去研读左拉的《崩溃》和普法战争史,这种“跨界求知”的勇气让我豁然开朗:体育教师的水桶里,如果只盛放技术动作和训练口诀,拿什么滋养学生日益干涸的精神世界?我决意从自身突围,先做一名捧起书卷的体育教师,再将这份阅读的体悟传递给学生。
为此,我确立了这场实验的三重阶梯目标:通过每月共读一本体育主题书籍,破除“体育生不爱读书”的刻板印象;将书中蕴含的毅力、规则与协作精神切实投射到运动场上的每一次训练与对抗中;在探索中总结形成可供其他体育教师借鉴的阅读推广路径。
“马老师体育书橱”
变革的起点必须从教师自身的阅读姿态开始。我为自己拟订了严格的读书计划,每学期精读一部教育经典,并自费购置体育人物传记、规则解读类图书,在办公室搭建起名为“马老师体育书橱”的开放式借阅角。每逢雨天转为室内课,我便用课前5分钟分享一段阅读随感。当我连续数日讲述于漪老师八十高龄仍坚持站着授课的细节时,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一名平时训练总爱偷懒的男生课后找到我:“马老师,于奶奶这么大年纪都挺着,我以后再也不喊累了。”教师的言行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号召。
随着实验进入核心阶段,我着手构建“以体育读”的融合机制。我们推出了“冠军传记共读计划”,每月依据精神主题递进选书:毅力月阅读《乔丹自传》,团队月攻克《团队协作的五大障碍》,规则月研读《足球规则与裁判法》普及版。每月首周发书,第三周利用课堂间隙组织讨论,第四周直接转入“书中精神实践课”。在共读于漪老师事迹期间,我发起“寻找身边的于漪”观察行动,学生小林记录了班主任王老师“每晚批改作业至深夜,次日清晨又第一个到教室开窗透气,她说自己也是在学做老师”的细节。这一发现让“终身学习”从墙上的标语落成了可触可感的日常景象。
为了营造沉浸式的阅读氛围,我在学校体育馆角落开辟了一处名为“补给站”的微型阅读区,训练轮换的碎片时间不再充斥着闲聊与手机游戏,取而代之的是学生三五成群翻阅画册或传记的身影。
阅读的成效,终究要回到运动场去检验。在读完团队协作类书籍后,我专门设计了一系列考验默契的拓展游戏;在研读规则专题后,我又组织了“学生裁判体验赛”,让学生轮流执裁,切身体会公正裁决的不易与分量。此外,每个学生每周需要提交一篇不限字数的“运动日志”,记录训练中的心流瞬间或比赛后的冷静反思。为了激发持续的内驱力,我设置了“阅读积分兑换运动特权”的柔性机制,积满3分即可换取一次“挑选训练课内容”或“担任领操员”的机会。这种小小的成就感,将读书从一项任务转变为人人竞相争取的权利。
一年后,变化在数据与行为中悄然显现。我任教的4个班级的人均阅读量由上学年的1.1本跃升至3.8本,其中体育主题读物占比超过四成,班级图书角的月借阅率高达95%。更令人欣慰的是精神面貌的重塑:上学期学校运动会上,学生自发组成的裁判志愿者队伍扩充至20余人,全场未发生一起判罚争议,曾带头质疑裁判的体育委员小张坦言“读了规则才懂得裁判的难处”;在区级篮球赛中,学校男篮在落后15分的逆境中完成大逆转,队长小陈赛后感慨,中场休息时脑海里反复闪现的正是《乔丹自传》里那句“我可以接受失败,但无法接受放弃”。语文教师也反馈学生习作中体育素材的引用愈发频繁且准确,不再停留于口号式的表达。目前,校内已有3位体育同行开始在各自班级尝试这一模式,学校图书馆亦为此专设了“体育天地”书架。
“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
喧嚣过后回望来路,我愈发坚信阅读是体育教学中不可或缺的“思想体能训练”。于漪老师那句“教育的本质是塑造人,而人是需要精神滋养的”教导,时常在我耳畔回响。受“一辈子学做教师”精神的感召,我开始撰写“体育课反思日记”,观察视角也从“运球是否熟练”转向“哪个孩子的眼神突然亮了”。实践中遇到的困难不容回避:学业压力导致阅读时间碎片化,我便精简书目求精读;学生兴趣各异,我便提供画册、规则书等多元载体;评价维度难以量化,我便将过程参与行为转变纳入综合考量。展望前路,我计划构建一套按年级螺旋上升的体育阅读课程体系,培育一批“学生领读人”以点带面,并尝试推动家校共读,让这股书香从操场流向千家万户。
于漪老师曾在书末写道:“教师,是一个民族的希望。”而我作为一名平凡的中学体育教师,则想说:操场亦可成为一个民族体魄与精神的起点,阅读正是为这段征程引航的灯塔。每当在运动场上望见那些奋力奔跑的少年,在图书馆瞥见那些埋头翻阅的侧影,我便知道这场“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的实验已在他们心底埋下了种子。我愿继续做那个手持书卷的“操场领读人”,守望这片充满无限可能的土地,静候种子破土而出,有朝一日蔚然成林。
(作者单位系上海市金山区世外学校)
《中国教师报》2026年09月23日第10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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