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雪慧 | 以良好教育生态推动基础教育高质量发展

教育生态是指实施教育活动的各主体与其所处环境之间相互联系、相互作用所形成的有机整体，是教育发展环境以及教育现实状况的集中反映。目前，我国基础教育普及度和关键指标已全面超越中高收入国家平均水平，特别是学前教育、义务教育达到高收入国家平均水平，教育发展体系持续健全，育人环境不断完善。但与此同时，“唯分数”“唯升学”等功利化倾向仍存在深远影响，基础教育生态仍面临无效学业负担偏重、育人目标窄化、学生身心健康堪忧、家校关系紧张等多重结构性困境。本文从良好教育生态对学生全面健康成长的重要价值切入，深入分析当前塑造良好教育生态的现实紧迫性，并从完善学校治理机制、扭转唯分数导向、强化协同共育责任三个维度，探讨构建良好教育生态的实践路径。

良好教育生态是保障学生全面健康成长的基础条件

良好教育生态是保障教育教学系统良性运转的核心支撑环境，更是学生实现全面健康成长的关键因素，其影响渗透于学业发展、身心健康、社会情感能力等各个方面。研究表明，未来社会对创新人才的评价，不仅关注其学业发展水平，更重视其身心健康水平和社会情感能力等综合素质。

（一）良好教育生态是学生学业效率与学习幸福感的“根基”

积极、支持性的学习空间对促进学生学业发展有显著的正向促进作用。当学校环境文化高度信任、学业发展目标明确、支持性环境完善时，学生会有积极的学习投入，学习主动性和自主性增强，学业表现显著提升。研究表明，在信任水平高、集体责任感强、聚焦教学改进的学校，学生阅读和数学成绩的进步速度显著快于同类学校，且辍学率明显降低；[1] 温暖、尊重且要求严格的师生关系是学业成功的关键驱动力，能提升学生的课堂参与度、学习兴趣和动机，降低问题行为发生率，从而为深度学习奠定坚实基础。[2]

当教育资源配置能够确保所有学生获得充分的学习资源、优质师资和适当的支持服务时，能够有效缩小学业差距。PISA数据显示，在教育资源分配更公平的国家和经济体，其学生的整体学业表现更好，同时社会经济地位对学生成绩的影响也更小，[3] 这些都印证了良好教育生态是提升整体学业水平和促进教育公平的核心基础，是提升整体教育质量和促进所有学生学业成功的最可靠路径。

（二）良好教育生态是学生心理健康的“营养基”

好的教育生态如同肥沃的“营养基”，为学生心理健康提供不可或缺的支撑环境。包容的学校文化氛围、积极的人际关系、有效的支持系统和压力缓冲机制，能够滋养学生的情感态度和心理韧性。世界卫生组织研究显示，学生在有良好同伴关系、感受到同学支持和班级氛围融洽的学校，其生活满意度更高，情绪低落和孤独感的发生率更低。[4] 强调合作、尊重个体差异，将情绪管理、人际交往、问题解决等心理健康素养和社会情感技能系统融入学校课程和生活，能够有效提升学生的心理适应能力，显著改善学生心理健康水平，增加积极社会行为，降低焦虑、抑郁等心理困扰发生率。[5] 这些都表明，教育生态主动“施肥”能增强学生应对挑战的内在动力，学校治理水平和教师关爱能力直接影响学生的心理健康状况。

（三）良好教育生态是创新思维与协作能力的“生长基”

更值得关注的是，良好教育生态通过构建心理安全的支持性环境、创设鼓励探索的学习场景、搭建多元互动平台、重构科学评价体系，为创新思维发育、协作能力发展提供充足养分，为培育学生面向未来社会所需的核心能力提供深度滋养。PISA数据分析发现，在教师鼓励学生表达观点、包容不同解题思路、课堂氛围非评判性的学校，学生展现出更强的创造性问题解决能力。[6] 相反，高度强调唯一正确答案、让学生始终处于惧怕失败的环境会显著抑制学生的探索意愿。[7] 要打造充满尊重、自由探索的教育生态，就需要学校主动创设鼓励学生创新容错的文化、设计跨学科挑战的学习任务、系统培育学生的协作技能并重塑评价体系，将关注重点转向学习过程与学生的成长性发展。

塑造良好基础教育生态的现实紧迫性

基础教育是教育强国建设的基点，基础教育生态是教育强国建设的关键基础性支撑——有什么样的基础教育生态，就会有什么样的基础教育质量，进而从源头上形塑国家教育的整体发展样态。

（一）唯分数导向侵蚀育人本质，学生身心健康面临严峻挑战

从普及水平看，我国基础教育已达到中高收入国家平均水平，但从新时代学生全面发展的要求看，“唯分数”倾向已严重损害了学生的身心健康，重塑教育生态成为必须面对的紧迫课题。国际经验和实证研究均表明，学生学习时间投入与学业成就之间并非正向线性关系。OECD的研究表明，当学生每周学习时间超过50小时，学业效率会呈现断崖式下降。[8] 高强度的机械学习训练不仅不能提升学业表现，反而会透支学生的学习兴趣和幸福感。PISA数据显示，中国学生每周学习时间位居全球第一，超出OECD国家和经济体均值29.5%，学习幸福感指标位列倒数第八。[9] 调查显示，当前存在厌学情绪、抵触上学的学生比例不断增加，甚至有医院专门开设了“不想上学”门诊。从长远来看，构建健康良好的教育生态才是促进学生学业发展、提升学生生命成长质量的坚实基础。

（二）教育内卷加剧资源错配，无效教学负担削弱学校主阵地根基

在唯分数导向下，学生和家长教育焦虑增强，学生各种课外辅导负担加大，教师非教学任务过载。“双减”政策实施以来，全国学科类培训机构数量大幅度下降，学生作业负担和校外培训负担下降，但学生接受辅导比例仍在上升、教师的非教学任务负担仍在增加。有研究指出，“双减”后学校教育供给难以满足家长不同类型的“需求焦虑”，各种变异补课行为仍在扰乱教育生态，非学科类补习可能成为“内卷”的新风口。[10] 教育焦虑、教师过载负担严重消耗学生的学习动力、教师的专业精力，两者叠加正在削弱学校作为教育主阵地的根基，降低学校育人的内生活力和动力。

（三）协同育人机制不完善，教育合力难以凝聚

家校社是基础教育生态的主体，各主体目标一致、共同努力，才能凝聚形成合力。近年来，我国家校社协同育人取得了一定实效，但从基础教育高质量发展的要求来看，仍存在主体责任边界模糊与协同缺失、教育合力难以凝聚等问题，成为良好基础教育生态构建中的结构性短板。在协同理念认知方面，45.6%的校长和31.8%的班主任认为“家长只需要根据学校要求，参与学校相关活动即可”，反映相当数量的学校仍将家长视为被动的“配合者”；在机制方面，仅有52.3%的学校开设了家长学校，13.4%的学校连最基本的家长委员会都未建立。[11] 这些现象表明，有些地方和学校的协同育人碎片化，各主体间协同不够紧密。此外，家庭教育促进法虽已将家长的教育主体责任纳入法治轨道，但法律文本向实践行为的转化仍需系统性的制度支撑和文化引导。

塑造良好基础教育生态的突破路径

要为儿童提供多样化、有意义的成长经历，培养全面发展的人，必须通过全社会各方协同努力、形成合力，重塑儿童青少年成长的生态环境。

（一）完善学校治理机制，激发办学内生动力

完善的学校治理机制，其核心在于构建权责清晰、多元参与的现代学校治理体系，为学校赋能、为校长和教师减负，让学校回归育人本位。

一是健全加强党的全面领导、学校依法自主办学、社会协同支持的体制机制。各地各校要坚持和完善中小学校党组织领导的校长负责制，不断完善党组织议事决策机制，切实把党的领导贯穿办学治校、教书育人各方面全过程。加强党的全面领导，并不是要束缚学校发展，而是要不断推进中小学规范办学，落实意识形态工作责任制，确保社会主义办学方向，有力促进学生全面发展。二是加快现代学校制度建设，落实学校办学自主权。不断优化政府与学校的关系，推进管办评分离和“放管服”改革，给学校更多办学自主权。2020年教育部等八部门印发《关于进一步激发中小学办学活力的若干意见》提出要“保障学校办学自主权”，实施清单管理，明确行政管理与学校管理的边界。[12] 学校有了强劲的办学活力，可推动建设平安校园、健康校园、绿色校园、智慧校园，为儿童青少年提供安全、丰富的校园空间。学校要不断完善内部治理结构，健全教代会、学代会、少代会、家委会等参与学校治理，扩大教师、家长和学生的积极参与。三是持续推进教师减负，让教师回归育人主业。近年来，国家积极推进教师减负政策，但各种新型负担增加，教师分配用于教育教学的时间仍非常紧张。2025年教育部办公厅印发《关于进一步减轻中小学教师非教育教学负担若干措施的通知》，从规范督查检查评比考核、优化社会事务进校园“白名单”制度、精简数据填报等方面提出8条措施。[13] 各地要不断关注一些变异教师负担，确保通过制度化的“减法”为教师腾出更多专业发展的“加法”空间，将时间和精力真正回归到立德树人主责主业上。

（二）扭转唯分数导向，以学校评价改革与招生制度改革重构科学评价体系

破除唯分数导向的关键在于通过重构评价和招生制度，建构多元、增值、发展性的评价体系，让教育教学评价回归诊断与促进学生发展的功能本位。

一是以评价改革牵引学校治理，重构学校发展导向。《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明确提出要“深化教育评价改革”“各级党委和政府要树立正确政绩观，树立科学的教育评价导向，防止和纠正‘分数至上’等偏差”。目前，一些地方不科学的政绩观层层传导，导致学校教育中唯分数、唯升学率问题积重难返。要扭转唯分数导向，必须改革政府对学校的评价，突出对学校教育内涵发展的诊断，整体规划并建立贯穿教育全阶段的评价标准。近年来，一些地方的实践探索提供了具有示范意义的样本。比如自2023年秋季起，湖北省武汉市启动中小学书记校长素质教育履职评价改革，将学生“五育”整体性培养结果与书记校长业绩考核相结合，改革成效逐步显现，2025年全市学生体质健康总体优良率比2023年提升19.69%，近视率下降1.69%。[14] 这说明，当政府评价从“分数排名”转向“全面发展”时，学校办学行为会发生根本性转变。二是以综合素质评价为抓手，拓宽人才成长的多元通道。要切实将综合素质评价纳入学生评价，给学校、教师、学生和家长传递科学的教育价值观。将评价内容与评价形式紧密结合，充分发挥作业、实践活动等日常评价的作用，推行成长性、发展性评价，引导评价回归育人本质，拓宽学生多样化的成长通道。日常考试不排名、不公布，截断“考什么—教什么—练什么”的恶性循环，建立关注过程、尊重差异、促进发展的科学评价导向。有序推进中考改革，减少考试科目，降低考试难度，淡化选拔功能，增强评价功能。增加普通高中招生计划，推动高中多元录取模式，让学生根据自身兴趣特长选择适合的成长路径，为每个孩子提供接受高中阶段教育的机会。三是以增值评价为理念，回归“以评促教、以评促学”的功能本位。扭转唯分数导向，本质上是将教育评价从“结果排序”转向“过程诊断”，从“横向比较”转向“纵向增值”，让每个学生都能在其原有基础上获得进步和成长。因此，对学校、教师和学生的评价都要树立增值评价的理念，塑造良好教育生态的评价更要注重发展过程，而不是某个时间点位的水平。

（三）强化协同共育责任，以政府统筹构建育人共同体

良好教育生态的构建需要学校、家庭、社会三方各归其位、各尽其责、协同发力，而政府的统筹协调与制度化保障是实现“教育合力”的关键枢纽。

一是以法律为依据，明确各方责任边界。2022年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家庭教育促进法》以法律形式明确了未成年人父母在家庭教育中的主体责任，要求“家庭教育、学校教育、社会教育紧密结合、协调一致”。[15] 学校教育不能仅是学校的事情，须从学校“单一主导”转向“政府支持、学校主导、教师和学生主动、家庭配合、社会支持”的多元模式，确保各个场域育人目标和评价标准一致，协同推进学生的全面健康成长。二是以家长学校和家长委员会为载体，搭建常态化协同平台。增强各级（包括校级、年级、班级）家长学校和家长委员会的专业性，建立标准化、课程化的家庭教育指导体系，提高家庭教育指导服务能力。增强家委会成员的多元性，确保其服务能涵盖各类学生群体，避免成为“成绩好”学生的家委会。提高协同平台的有效运转，配备专业师资，明确权责清单，建立有效指导评估机制，并与学生全面发展紧密结合起来。三是以“教联体”为创新形态，拓展协同育人的社会资源与责任。协同共育关键在于政府、学校与社会构建起制度化的协同机制和多元主体的信任关系。近年来，多地探索建设“教联体”，将学校、家庭、社区、社会组织等多元主体纳入统一的协同框架。比如，上海市虹口区在出台《家校社协同育人“教联体”工作实施方案》基础上，于2026年配套发布72项协同育人文明实践资源清单，以制度化设计厘清各方责任边界，让协同从“软倡导”走向“硬约束”，从“各自为政”走向“协同共担”，从源头上破解“理念上人人有责、行动上却边界模糊”的现实难题。[16] 此外，要持续净化网络空间，加强社交媒体、网络游戏管控，指导学生科学使用网络。一体化的“教联体”共育模式，能将校园环境和社会环境充分融合，为儿童青少年提供多元化的健康成长生态。

总体上，塑造基础教育良好教育生态是一场涉及治理结构、评价体系、协同机制的系统性变革。构建良好教育生态必须遵循育人规律和社会发展规律，只有各因素之间建立起自然、健康、相互支持和促进的和谐关系，建立有效的动态调整、矫正和更新机制，才能最大限度地保持教育的活力和张力。

参考文献

[1] Bryk，A.S.，Sebring，P.B.，Allensworth，E.，Luppescu，S.，& Easton，J. Q.（2010）. Organizing Schools for Improvement： Lessons from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P114-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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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OECD.（2018）. Equity in Education：Breaking Down Barriers to Social Mobility. PISA，OECD Publishing.P12.

[4] Inchley，J.，et al.（Eds.）.（2020）. Spotlight on adolescent health and well-being. Findings from the 2017/2018 Health Behaviour in School-aged Children（HBSC） survey in Europe and Canada. International report. Volume 1. Key findings. WHO Regional Office for Europe. P82-83.

[5] Durlak，J.A.，Weissberg，R. P.，Dymnicki，A. B.，Taylor，R. D.，& Schellinger，K. B.（2011）. The impact of enhancing students’social and emotional learning： A meta-analysis of school-based universal interventions. Child Development，82（1），405-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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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崔允漷，张紫红. 后“双减”时代何以防止义务教育加剧内卷化[J]. 上海教育科研，2022（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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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教育部等八部门关于进一步激发中小学办学活力的若干意见[J]. 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公报，2020（10）：34-38.

[13] 教育部办公厅关于进一步减轻中小学教师非教育教学负担若干措施的通知[J]. 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公报，2025（6）：12-14.

[14] 程墨、尚紫荆. 湖北以三大评价改革系统优化育人生态—“评”出新活力，“育”出真精彩[N]. 中国教育报，2026-06-06[01].

[15] 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 中华人民共和国家庭教育促进法[Z]. 2021-10-23.

[16] 全国校家社协同育人学术年会在虹口举行[EB/OL].（2026-06-29）[2026-08-11]. https://www.shhk.gov.cn/slh/038001/20260629/3e3aec80-7da4-40cf-88f3-47919daf375f.html..

（安雪慧 作者系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区域教育研究所所长、研究员）

《人民教育》2026年第15-1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