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这个词,天然带着一种优美的姿态。它不同于猛然回首的仓促,也不同于前瞻远眺的急切——回眸是缓缓地转过身去,目光越过时间的肩头,望向已然走过的路径,眼神里既有眷恋又有审视,既有温情又有清醒。在中国散文的浩瀚星空中,最动人的篇章往往诞生于这样的回眸之际,鲁迅在《朝花夕拾》小引中写道:“我有一时,曾经屡次忆起儿时在故乡所吃的蔬果:菱角、罗汉豆、茭白、香瓜。凡这些,都是极其鲜美可口的;都曾是使我思乡的蛊惑。”那蛊惑二字下得极妙,回忆既甜蜜又危险,既诱人深入又暗含虚幻,正是这种矛盾与张力让回忆性散文获得了独特的艺术生命。
回眸作为散文的叙述视角,其精妙之处在于它同时占据了两个时间坐标。叙述者“我”立于此刻,目光投向过去,于是“我”既是亲历者又是旁观者,既沉浸在旧日的情境中又能抽身出来加以评说,这种双重性在叙事学上接近于“经验自我”与“叙述自我”的并存。归有光《项脊轩志》里“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一句便是极佳的回眸例证:从“吾妻死之年”起,中间横亘着多少无言岁月,作者没有直诉悲伤,但回眸的视角让每一片叶子都浸透了追怀。
回忆性散文最忌滥情,许多写作者一触及往事便涕泗滂沱,文字反而失了分量。回眸视角恰恰提供了情感调控的天然机制:沈从文的《湘行散记》里,写故乡辰州,写沅水上的船只,写码头边的吊脚楼,情感不可谓不深,但语调始终保持着一种温润的平静。这种文字不煽情、不滥调,却让人读出一个游子对故乡风物刻骨铭心的记忆;这种克制正是回眸给予的距离感,距离产生了清晰,也产生了美感。
从更深的学理层面看,回眸视角赋予散文写作者一种超越性的叙述能力。超越性不是凌空虚蹈,而是指写作者能够跳出单一经验的小我,将个人记忆与更广阔的历史、文化相连接。这种连接在史铁生的《我与地坛》中表现得尤为透彻:史铁生坐在轮椅上回望那座废弃的古园,回望自己15年间的徘徊与沉思,他不只写了母亲的脚印、四季的轮转、园中往来的陌生人,而且将个体残疾的痛苦升华为对生命根本困境的追问。回眸让作者既沉入地坛的草木砖石之中,又跳出个人悲欢之外望见了更为恒久的东西。
在回忆性散文中,日常烟火往往最难写,因为太近、太熟悉了,反而不易找到恰当的审美距离。回眸恰好解决了这一难题,它让写作者得以将琐屑的日常陌生化。汪曾祺笔下的故乡食事,高邮的咸鸭蛋、炒米、焦屑之所以写得那么迷人,并非因为这些食物本身有多么珍奇,而是因为经过了时间的沉淀和距离的过滤。汪曾祺离乡数十载,回眸之际,儿时餐桌上的寻常食物便镀上了温润的光泽。同样的道理,萧红在《呼兰河传》里写她祖父的后花园,写蝴蝶、蜻蜓、蚂蚱,写倭瓜爬上架,写黄瓜愿意开一个谎花就开一个谎花,那份天真烂漫的背后是成年萧红流离失所、病困香港时的沉痛回眸。
山河远阔的书写同样离不开回眸的视角。古人写山水,常常是在行旅或贬谪之后以追忆之笔出之。比如柳宗元的《永州八记》,表面上是游记,实则是一个政治失意者对山水的心灵投射。他在《小石潭记》中写潭中鱼“俶尔远逝,往来翕忽”,最后感叹“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便是他回眸自己遭遇时的内心感受。当代作家刘亮程写《一个人的村庄》,更是将回眸发挥到了极致:他笔下的黄沙梁,那些被遗忘的农具、土墙、驴子和狗,都是他离开之后才真正“看见”的。这种苍凉的诗意,非回眸不能抵达。
回眸视角还有一层妙用,那就是它可以自由调节聚焦的距离。有时我们回眸整个人生,有时只回眸一个黄昏、一个眼神,散文之“散”正在于这种收放自如的分寸。朱自清的《背影》聚焦于父亲在月台上攀爬的那个笨拙的背影,这个细节在当年发生时或许并未引起太大震动,但朱自清在回眸中赋予它沉重的意义。回眸在这里起到了放大和聚焦的作用,像一束追光照亮了记忆中最该被记住的那个角落。
然而回眸也有它的危险。过度回眸容易陷入怀旧的感伤主义,沉溺于“过去比现在好”的幻觉。优秀的散文作家懂得节制,鲁迅在《朝花夕拾》里写童年,写百草园的覆盆子、何首乌,写长妈妈讲的美女蛇的故事……笔调明快清丽,但他同时清醒地知道,那不过是被时间美化了的记忆。他在小引中坦言:“这十篇就是我从记忆中抄出来的,与实际容或有些不同,然而我现在只记得是这样。”这句“与实际容或有些不同”真是道破了天机:他忠实于自己的感受,同时有权对记忆进行修剪、补缀甚至改造——只要这种改造服务于更高级的艺术真实。
对于写作者而言,掌握回眸的技艺需要两重修炼:第一重是情感的沉淀,不要急于把刚刚发生的事写成回忆性散文,因为时间尚短、情绪未稳、距离不足;第二重是视角的自觉,动笔之前不妨问自己:此刻我是以什么身份在回望?不同的回眸身份会造就完全不同的文本气质,回眸可以让日常事物显露出它们的奇异,让平淡往事绽放出它们的光泽。
好的回忆性散文读来总有一种特殊的温度,这种温度让我们与往事之间保持着一层透明、可感却不可逾越的介质——时间。有了时间这层介质,痛苦可以被凝视而不至于崩溃,欢乐可以被回味而不至于轻浮。于是,故园旧事不再是私人的自言自语,而是可以与他人分享的精神家园;人间烟火不再是油盐酱醋的琐碎记录,而是升华为一种生活美学的典范;山河远阔不再是旅游手册式的景点罗列,而是沉淀为心灵的方向和精神的坐标;浮生杂忆也不再是喋喋不休的流水账,而是延展为对生命意义的温润叩问。
回眸,让我们在奔流向前的生命中,拥有偶尔驻足的勇气;在不可逆转的时间洪流中,寻得片刻逆流而上的可能。当我们以回眸的视角提笔写作时,既是那个在故园小径上奔跑的孩子,又是那个站在高处的沉思者;既是烟火中的凡人,又是烟火之上的观看者——这正是回忆性散文最迷人也最不可替代的魅力所在。
(作者单位系山东省无棣第一中学)
《中国教师报》2026年10月14日第1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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