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不少学校掀起了一股为教学楼、宿舍楼重新命名的热潮。学生公寓变成了“静心居”,报告厅挂上了“弘毅堂”的牌匾……从设计、征集方案到制作安装牌匾,往往耗时数月,花费数万元。
对此,有校长感慨:“不换吧,怕人说学校没文化。换了吧,不仅费钱,也让师生觉得多此一举。”这道出了许多学校管理者被裹挟的尴尬:当文化变成一场跟风竞赛,谁又敢做那个落后的人?
学校是文化传承之所,当然需要有文化。但一所学校的文化底蕴,是否就体现在建筑的华丽名称上?
平心而论,给建筑物取一个文雅的名字本身并无过错。命名的首要功能是区分事物、便于定位。在此基础上,让代号雅致一些,赋予些许美感和想象,亦属人之常情。国内不少名校的建筑命名堪称佳话,清华大学校名取意于《游西池》“水木湛清华”。北京大学未名湖得名于钱穆先生“未名而有名”的淡泊之思。两处佳名均生于自然、长于积淀,绝非刻意为之。可见,好的命名并非不能为校园增色,问题在于当命名从锦上添花变成了非改不可的硬任务,当文雅让位于攀比,事情就走偏了。
一旦命名失去了基本的指向价值,再华美的名称也形同虚设。前些年家长给孩子起名扎堆“梓涵”“子涵”“紫涵”,听着雅致,实际上却难以分辨。建筑命名同理。“致远楼”“博雅楼”“明德楼”林立校园,新生、家长常因这些雅名难以辨识何处是教学楼、何处是宿舍、何处是食堂。我在走访中所见,某中学更名半年后,校内师生仍习惯性使用旧名。所以名称若不能服务于日常,便失去了其存在的意义。
细究这股改名热潮,背后并非单纯的文化自觉,而是夹杂着复杂的心态:有迎合上级检查的应付之需,有学校之间暗自较劲的攀比之风,更有将文化简单等同于包装的认知偏差。大学里,中文系、物理楼名称朴素、指向明确,丝毫不减学术分量。反观中小学,“养正苑”“漱玉居”遍地,文化味有了,实用性却丢了,岂非买椟还珠?
更需要追问的是这股改名热潮的成本究竟几何?一块铜质或石材牌匾的制作安装费用,市场价约在5000元至10000元之间,一所中等规模的学校若对全部楼宇重新命名,从前期调研、方案征集、专家评审到制作安装,总费用往往高达数万元。这笔钱若用于购置图书,足以新增数百册优质读物;若用于支持学生社团活动,足以支撑一整年的学术讲座或科技竞赛。当有限的办学经费被投入牌匾制作的“面子”工程,真正滋养师生成长的“里子”必然被挤压。
放眼那些真正以文化底蕴立身的学校,未必都有华丽的建筑名号。抗战时期的西南联大校舍简陋至极,无“致远”之匾,亦无“弘毅”之堂,却走出了杨振宁、邓稼先等一批大师。可见,名称之雅俗,与校园文化之深浅并无必然关联。
建筑物命名的基本功能,是让师生一目了然,让来访者清晰辨识。逾越这条线去追求所谓的文化品位,是华而不实之举。与其耗费钱财为建筑更名,不如把钱花在充实图书馆藏书、设立师生学术基金、改善教学条件、支持校本课程开发上。
让名称回归指向功能,让文化回归日常实践。校园文化就生长于每一本书的翻动间、每一次课堂的讨论里、每一位师生的言行中。与其在命名上内卷,不如在育人上深耕,这才是学校文化建设的正途。
(作者单位系山西省泽州县大阳学校)
《中国教师报》2026年11月04日第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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