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真诚的“登山者”

如果把《红楼梦》比作一座巍峨的高山，那么一些“考证派”和“索隐派”就是在这座高山下徘徊了100多年的两个孩子。他们一个神秘地向路人说：“我知道这座高山上有哪些宝藏。”另一个则言之凿凿地说：“我有了寻找宝藏的路径。”实际上他们都有共同的致命伤：他们一直在山脚下徘徊，从来没有向上攀登的想法，仅止于高妙的幻觉和猜谜而已。

真诚的“登山者”痴迷于《红楼梦》的文字，痴迷于《红楼梦》的故事情味，痴迷于小说精巧又宏大的叙事。他们轻手轻脚走进大观园，为“黛玉葬花”落泪，为“湘云醉眠”莞尔，为“宝钗扑蝶”感叹，为“宝玉生辰”祝福，为尤二姐的痴傻着急，为尤三姐的刚烈心痛，为巧姐儿的得救庆幸。

这些真诚的“登山者”享受的是登山过程中各种见闻和滋味，他们在静读、思索、冥想、体悟、吟哦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红楼梦》，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宝藏，也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想要真正弄懂《红楼梦》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深入去读《红楼梦》，回归文本、敬畏经典、提升审美才是面对这部伟大作品应持的态度。

公正地说，一些考证派以扎实的史料为基础，确立了《红楼梦》的作者、版本和家族背景的大致框架，将小说从纯粹的“猜谜”拉回文学创作与历史语境相关联的学术领域，其贡献不容抹杀。然而，若过度执着于“曹贾互证”，把“红学”变成“曹学”，将小说情节与历史事实一一机械对应，将窄化甚至遮蔽小说作为艺术创造所具有的超越时代的普遍意义——小说源于生活，但绝非生活的记账簿。

同样，一些索隐派的本质是寻找文本背后的“微言大义”或历史影射，他们在揭示小说可能存在的时代隐喻、文化密码方面具有一定的阐释活力，满足了部分读者对文字背后“隐藏真相”的好奇心。但他们高度依赖谐音、拆字、猜想等技巧，缺乏坚实的证据链，极易陷入“无限联想”的循环，结论往往主观随意，甚至经常为了服务预设结论而割裂、扭曲文本的整体性和情节的逻辑性，将一部伟大的世情小说简化为一部“密码书”，这无疑是对《红楼梦》丰富内涵的极大缩减。

自《红楼梦》问世以来，数不清的真诚“登山者”所践行的正是文学接受中最可贵的方式：沉浸式阅读和审美共情。他们“轻手蹑脚走进大观园”，与人物同悲共喜，这种基于文本细节的共情是理解《红楼梦》人性深度的钥匙。黛玉的孤高、宝钗的蕴藉、湘云的豪爽、凤姐的复杂……都是在人物的言行举止中立起来的，而非强行影射某个历史原型的影子。

《红楼梦》精巧的结构、精练传神的语言、深邃的哲学思考、高超的美学意境是它永恒魅力的源泉，每一个真诚的“登山者”都会在这些方面汲取养分，获得属于自己的审美体验、人生启迪。更何况，一部伟大的小说一旦诞生，便成为一个相对独立自足的世界，它的核心价值在于其自身构建的人物关系、情节推进、主题表达，强行让这个艺术世界“承载很多不可能存在的东西”，不仅无助于理解，反而可能构成对作品的伤害。

在肯定学术研究价值的同时也应该明确：大众阅读的核心目的是获得审美愉悦和人文滋养，而非成为某一派学说的信徒。发现《红楼梦》的文学之美、人性之深、文化之厚，学会欣赏《红楼梦》的叙事技巧、人物刻画、诗词韵味、细节隐喻，只有这样才能让阅读成为一场美的跋涉和思想的锻炼。

每个读者都能在《红楼梦》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宝藏。这些宝藏可能是对青春的追忆，对命运的感慨，对爱情的思索，对世情的洞察。真诚的“登山者”应该建立自己与文本的直接联系，形成基于自身生命体验的鲜活且有价值的个人理解，这远比接受一个牵强的“宏大解读”更重要。

考证与索隐，作为探索山外路径或推测山中矿物分布的方法，有其历史与认知价值，但若止步于此甚至将路径与矿脉的推测当作山的全部，却无疑是舍本逐末、缘木求鱼。真正领略这座高山的壮丽，需要成为一个真诚的“登山者”，用双脚去丈量（逐字阅读）、用心灵去感受（情感共鸣）、用头脑去思考（审美判断）。唯有通过真诚、深入、反复的文本阅读，才能穿越种种阐释的迷雾，直接沐浴在《红楼梦》的文学光辉之下，获得那份独属于每个个体的丰盈而珍贵的阅读体验。

（作者单位系河南省正阳县雷寨镇中心学校）

《中国教师报》2026年01月07日第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