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冬天还是春天,如果想见识纯粹的雪,就要花些时间走到城外,去看看河上的雪、荒野的雪、乡村的雪。
走在河上,却看不见河在哪。眼前只有白茫茫一片:像路、像广场、像峡谷、像大地……无声无息,远得没有尽头,好像全世界的雪都落到了这里。
河两边是密不透风的芦苇,千百年就这样站着,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似乎从来没有老。无边无际的黄,无边无际的白,看久了就觉得单调;好在岸边还有野树,深色深灰,一目了然,随着河堤起起伏伏。
在城外随心所欲地走,原本无法抵达的地方都清清楚楚呈现在眼前。任何一片沙洲,任何一座孤岛,曾经站在岸边无数次眺望的黝黑的河中枯树,以及伫立在石头堆上火红的三角航标,甚至遥远的河口……都一览无余站到眼前。不得不感叹,冬天是没有隐私的季节,时空于此突然出现一个巨大转弯并上升到哲学。
某年冬天,骑自行车一直到呼兰河与松花江交汇处。从长长的呼口大桥下穿过,一个个巨大的桥墩擎天撼地、次第排开。
北边是呼兰,南岸是省城。站在呼兰河口,四周莽莽苍苍,都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雪,仿佛来到另一个星球。那一刻,突然感到自己无比渺小,所有是非名利都无比渺小。如果不是突然响起的一声冰裂,我甚至忘记了自己站在哪里。
沿着大江大河走向远方,就拥有了全世界的雪。
荒野是草木的天下。苇草浩浩荡荡,雪隐藏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鱼池、水泊、呼兰河故道,在荒草中切割出一块块天地,让人从不觉得憋闷。
一个又一个冬天,我在荒野上跋涉,去探寻大地的秘密。一棵树、一个鸟窝、一条小路,以及一些平时看不见的神秘动物的足迹,都在雪上一一浮现,等着我的到来。
冬天的树简洁、舒朗、一派天真。如果幸运,偶尔会遇见树枝上高悬的口袋状鸟窝,顶部有洞口,绵密坚固,十分精致。想想那筑巢的小鸟,也是同样的精致小巧吧?巨人般的电线塔矗立在芦苇丛中,有些格格不入。老鹰偶尔落在上面,俯瞰大地,它们是荒野的猎人。
某个夜晚,从呼兰河向北穿越一片铺天盖地的苇草,根本没有路。一条古老的水渠出现在眼前,两边是高大的白杨。沿着水渠向前走,星空之下、荒草之中,自己好似那个探访秘境的武陵渔人。走着走着,忽然闪出一条雪白的路,笔直、宽阔、陌生。顺着这条明晃晃的路一直走到南窑村——一个因为动迁而消逝的村庄,穿过空荡荡的村庄旧址,就是横亘东西通向我家的河堤。
飘雪的时候,村庄就不是原来的村庄了。
一切都被掩盖,变得圣洁起来,仿佛突然有了灵魂。村庄的雪被最大限度地保留,园子里、大道上、田野中,雪一层一层叠加、伸展,像岩石的纹理,像树木的年轮,缓慢沉积,笃定生长。
在乡村下雪的日子,家家户户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扫雪。争先恐后地扫,大扫帚“唰唰”扫过,每一下都缓慢而有力。扫完雪再进屋吃饭,炕烧得滚热,炉子里的火苗“呼呼”响着。
回到老家,又见到乡村的雪。四野皆白,坦荡如砥,无边无际,覆盖着所有陈年旧梦。黄豆地的蝈蝈、谷子地的“黑幽幽”、树林边曾经欢天喜地堆砌而成的“雪房子”,以及我那条叫“黑箭”的大狗在细长乡间土路跟着“四轮子”狂奔的身影,仿佛一切都苏醒过来,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如梦如幻。
我在努力寻找那些逝去的事物:一口深不可测的井、一排遮蔽童年天空的树林、一所我永远也走不出去的老房子……依靠它们,我就能找到那个近乎迷失的自己。
可是,我找不到了。只有覆盖一切的雪还是从来没有改变的模样。
一场又一场的雪落下来,好像都落在城外,在天地之间留白,无比宏大又无比深远,将平庸化为神奇,把熟悉变成陌生。
城外的雪是纯粹的雪,自由、古老、充满野性。
在城外,走不出任何一场自由自在的雪。
(作者单位系哈尔滨师范大学呼兰实验学校)
《中国教师报》2026年01月07日第16版
工信部备案号:京ICP备05071141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 10120170024
中国教育报刊社主办 中国教育新闻网版权所有,未经书面授权禁止下载使用
Copyright@2000-2022 www.jyb.cn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