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丝绕乡音

晨雾漫过环江的喀斯特峰峦，寨口桑林沾了露。阿婆牵着我采桑时，用毛南话轻念：“别踩坏桑蔸，这是寨里的命根子。”吊脚楼的炊烟里，阿妈用壮话唤我归家，桂柳话吆喝混着桑叶香——那时只知乡音暖、桑林绿，不懂这份寻常中藏着照亮我半生的师者微光。

我生在环江毛南寨，日常用毛南话唠家常、壮话叙乡情、桂柳话结邻里，可这份乡韵却让初入学堂的我犯了难：普通话绕得舌头打卷，答题时憋红了脸说不完整。在同学的笑声里，我攥着衣角缩在课桌下。韦老师蹲下来，掺着毛南腔的桂柳话暖暖的：“莫怕，咱乡音甜，普通话慢慢练，像蚕仔啃桑叶，细嚼就顺了。”

韦老师的办公室窗台上总摆着寨里阿公编的竹蚕匾，纹路里嵌着桑叶香。课后她常拉我坐在窗边，指尖捏起的鲜嫩桑叶轻撒在蚕匾里，白胖的蚕仔慢慢爬过来小口啃着，叶片簌簌作响，碎渣落在竹纹间，像藏了满室细碎的暖。她一边看着蚕仔一边教我读“春蚕到死丝方尽”，念完又低头抚过蚕匾，用毛南话轻声说：“你看这些蚕，打从破卵出来，就只守着桑叶，吃的是青嫩，吐的是柔丝，直到结茧成蛹，耗尽气力也不停歇，最后连蚕丝也尽数奉献，只为织就暖人的锦缎。”她转头望着我，语气重了几分：“咱当老师的，可不就像这春蚕？一辈子守着讲台、守着娃们，哪怕耗尽半生也甘之如饴。”伴着桑林风，我打结的舌头渐渐捋顺，更懂了那一句诗里藏着师者如蚕的赤诚。

寨里种桑养蚕是老传统，农忙时韦老师带我们帮乡亲采桑，布鞋踩过田埂青苔，裤脚沾着湿软的泥土，指尖划过桑叶背面的细绒，绿意便染在指缝间。她站在桑林里，桂柳话喊得清亮：“采嫩叶喂蚕，蚕才吐好丝；用心教娃读书，娃才长成材。”休息时，她坐在田埂上，望着漫山叠翠的桑林，指尖捻着一片桑叶缓缓说：“这片桑林养着寨里的日子，这些蚕藏着最实的情分——不图啥回报，只把自己能给的都尽数奉上。你们好好读书，将来不管走多远，都要记得这份纯粹，记得有人曾像蚕护茧、桑护苗一样护着你们长大。”那年春蚕结茧，韦老师的蚕匾里堆起雪白的蚕茧。她挑了几个最饱满的，用彩线串成串挂在我的书包上，软乎乎的毛南话却重得砸在我心上：“茧能织出暖人的锦，老师能育出有用的人，好好长，将来也做个肯奉献、能暖人的人。”

后来，我考师范离寨，韦老师送我到路口，手里拎着一篮新鲜桑叶，叶片上的露水顺着边缘滑落，打湿了她的布鞋。她攥了攥我的手，桂柳话里满是嘱托：“到了城里好好学，要勤换桑叶才能养好蚕，要守着初心才能当好老师。别忘了你也是从这片桑林里长起来的，别忘了蚕吐丝的初心。”如今我回环江执教，办公室的窗台上也摆起了竹编蚕匾，看着蚕仔啃叶、结茧，听着课堂里学生的乡音和书声，便想起韦老师当年的模样。课上我用普通话传授知识，课间我用毛南话听学生聊天；遇着胆小不敢发言的学生，我便蹲下来用壮话轻声安抚：“莫慌，慢慢说，老师陪着你，像蚕守着桑叶。”

夕阳西下，桑林裹着细碎的余晖，吊脚楼的炊烟缠着凉雾慢慢升起。桑叶轻晃，乡音绕耳——蚕吃桑的模样，师育人的坚守，早融进了这片毛南故土的风中。原来“春蚕到死丝方尽”就是韦老师鬓角的白发，是她案头常年不灭的灯，是她把半生光阴都扑在讲台和桑林间的模样。

（作者单位系广西壮族自治区环江毛南族自治县第二小学）

《中国教师报》2026年01月07日第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