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精神理念到行动范式

《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提出“实施教育家精神铸魂强师行动”，标志着教育家精神不再仅仅是一种价值倡导，已经上升为国家层面的具体行动方略。然而，行动的有效性取决于目标的可度量性和过程的可引导性。这就要求我们推动“教育家精神”这一带有崇高伦理色彩和深厚文化意蕴的概念从观念口号落实到科学评价层面，关键在于完成两大核心任务：一是系统论证评价的必要性与合理性，以确立其学理根基；二是在此基础上，探索构建能够将其内涵具体化、可操作化的指标体系。

逻辑起点：教育家精神测评的理论奠基

如何为教育家精神这一宏大叙事寻找科学的测评路径？其逻辑起点在于测评本身的理论奠基。事实上，对教育家精神测评的本质是对其进行学理上的祛魅。这一观点源于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的现代专业主义理论，韦伯认为我们时代的基本特征是理性化，即“对世界祛魅”的过程。“祛魅”是指“摈除作为达到拯救的手法的魔力”“把魔力从世界中排除出去”，并“使世界理性化”的过程或行为运动。在这个意义上，一个专业区别于普通职业的关键在于拥有一套获得共同体认可的、明确的、可传承的专业标准。因此，教育家精神要从少数杰出个体的魅力型特质升华为整个教师群体的法理型专业追求，就必须经历一个“祛魅”的过程：即将崇高的、模糊的内涵转化为可识别、可学习、可评估的专业行为指标。

科学测评正是实现这一转化的核心技术手段。通过科学测评，我们才能清晰地界定何为体现教育家精神、区别于一般性职业常规的专业行为，并为教师的专业成长提供一个可见、可达的参照框架。诚然，作为一种复杂的心理和行为构念，教育家精神本身无法被直接观测，但这并不意味着它无法被科学测量。心理测量学的要义是通过一系列系统化的操作程序，将“智力”“人格”等抽象构念转化为一组可测量的外显指标。现代心理学的发展史已经充分证明了对复杂构念进行科学测评的可能性和巨大价值。因此，我们需要对教育家精神展开测评，目的不是贬抑其崇高性而是要深化其科学内涵，这一过程并非庸俗的量化而是严谨的转化。这是遵循科学规律、借鉴成熟的心理测量方法，将崇高的价值倡导纳入专业发展研究范畴的必然选择。

实现路径：教育家精神测评的体系建构

将教育家精神从宏大叙事转化为可测指征的首要任务是对其核心内涵进行理论解构。教育家精神从“心有大我、至诚报国的理想信念”到“胸怀天下、以文化人的弘道追求”的六个维度，提供了极具权威性和深刻性的分析框架。然而，构建测评体系并不意味着对这一权威框架的机械套用，而是在此基础上进行“二次创造”。这就要求我们对每一个维度作出严谨的操作化界定，即清晰地回答两个问题：核心内涵是什么？典型行为有哪些？换言之，就是要清晰界定每一个维度的核心内涵和行为外延，确保测评工具能够准确、有效地把握教育家精神的本质，从而为后续测评工具的实证开发奠定坚实的理论与方法论基础。

有了清晰的维度界定，研究的关键环节便转向了实践层面的“译码”——将抽象的“精神”定义转化为在真实教育情境中可观察、可记录、可判断的具体行为指标。本研究综合运用文献分析法、政策文本分析法和深度专家访谈法，深入挖掘优秀教师的典型事迹和教育智慧，从鲜活的实践案例中提炼、筛选出能够精准映像各维度内涵的关键行为。

具体而言，“心有大我、至诚报国的理想信念”是一种兼顾政治认同、文化自信与职业担当的综合体现，可以分解为“家国认同”“育人使命”和“报国实践”三个维度，可观察行为包括为国家发展成就自豪、在教学中融入国家建设内容、引导学生树立服务社会志向等；“言为士则、行为世范的道德情操”是指教师将职业道德内化为稳定的价值信念，并通过言语、行为的示范发挥育人引领作用的核心素养，因此可聚焦教师的“言语示范性”“行为规范性”和“言行一致性”，具体行为指标为言谈审慎得体、处事公正自律、以身作则等。

在教师专业发展层面，“启智润心、因材施教的育人智慧”是教师在复杂教学情境中兼顾智力启迪、心灵滋养与尊重个体差异的高级综合素养，体现在教师的“启发式教学”“情感关怀”“因材施教”等方面，其行为指标有教学设计、逻辑挑战以及在学生遇到困难时展现共情和支持等；“勤学笃行、求是创新的躬耕态度”是指教师以内在专业使命为驱动，将持续学习、深度实践、追求真理与勇于改变融为一体的职业精神和行为倾向，可以分解为“自主学习”“反思性实践”“科研素养”“创造力”等维度，其行为指标为主动持续学习、反思改进实践、具备研究能力、勇于尝试创新等。

此外，“乐教爱生、甘于奉献的仁爱之心”是指教师在关爱、成就学生的过程中感受到深刻的职业幸福感，从而将个体圆满与社会贡献融为一体的综合性精神质量，可以通过以下三个核心维度进行解构：“乐教”聚焦于教师在工作中的活力、奉献与专注；“爱生”聚焦于教师表现出的对学生的尊重、支持与包容；“奉献”聚焦于教师对教育事业的情感归属和责任担当。“胸怀天下、以文化人的弘道追求”是指教师将全球视野、文化使命与责任担当融入教育实践的综合素养，这并非单一的知识或技能，而是一个由内在信念系统驱动、必然要求外显为教育实践的综合体现，可被外化为“全球素养”“文化传承与创新”“跨文化教育”的三个指标，可观察行为包括引导学生探讨全球议题、设计实施跨文化教学活动等。

上述具体的行为指标共同构成了评估教育家精神的核心框架，使教育家精神从宏大的精神理念转化为可测量、可引导、可发展的教育实践素养。

价值旨归：教育家精神测评的实践应用

教育家精神测评研究的最终旨归不是冰冷的分数，而是服务于教师的温暖成长。测评结果的应用价值应嵌入“诊断—引导—干预—发展”的赋能循环之中，从而真正实现以评促建。

测评的价值始于精准“诊断”。测评为教师提供了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教师自身在六个维度的优势和待发展领域，从而实现自我认知。同时，测评的意义远不止“看清自己”，这份“诊断报告”将转化为一份翔实的成长指南，测评的指标体系成为指引教师将精神具象化为行动的“路线图”。例如，当教师清晰地看到育人智慧包含“引导学生写出或说出解决问题的过程”“运用不同方式呈现学习内容”等具体行为时，抽象的精神就变成了明确的行动方向。因此，测评过程本身就是一次对教育家精神内涵的深度学习和内化，具有强大的价值引导作用。这份指南最终也将引向对教师个性化发展的支持。基于测评结果，还可以为教师提供量身定制的反馈和干预。例如，对在“启智润心”维度得分较低的教师，可以推荐其参加差异化教学工作坊；对在“乐教爱生”维度表现突出的教师，可以鼓励其分享经验、发挥榜样作用。这种靶向赋能远比通识化、全员化的培训更为高效，成为促进教师专业发展的有效路径。

归根结底，教育家精神测评研究的核心使命在于“转化”。通过严谨的“祛魅”与系统的“建构”，将崇高的精神理念转化为引领教师成长的行动范式。这不仅是推动教师评价体系现代化的关键议题，更是将教育家精神从宏伟蓝图变为生动现实的必由之路。

（作者单位均系华南师范大学教师教育学部，本文系广东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2025年度常规项目、三类研究专项“中小学教师教育家精神的测评工具开发与现状调查研究”的阶段性成果，项目编号：GD25CJY06）

《中国教师报》2026年01月21日第1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