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队”的小卒与马

晚自习后的校园，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树叶的声音。路灯下，几张课桌旁围满了学生，低头凝神于一方小小棋盘。清脆的落子声，像夜露滴落，敲醒沉睡的思绪。我驻足良久，忽然萌生一个念头：何不把这份热爱请进校园？

不久后，学校在教学楼旁的草坪处铺设了一张大的中国象棋棋盘，购买了一副崭新的棋子。升旗仪式上，德育主任对全体师生郑重宣布：“这是学校的公共财物，请大家共同爱护。”话音落下，掌声响起，我心里却隐隐不安——这些棋子，真能安然无恙吗？此后几天，我每天清晨必去棋台前清点棋子，一颗不少才肯安心。一个月过去了，竟无一遗失。我在教师会上激动地说：“孩子们是值得信任的，我们要充分相信他们。”

可就在我刚放下心时，德育主任匆匆赶来：“校长，棋盘上的‘卒’和‘马’不见了！”我的心猛地一沉。是谁拿了？为什么？种种猜测在脑中翻腾。我没有责问，只轻声说：“先问问班主任吧。”答案出乎意料——是两个痴迷下棋的孩子悄悄藏起了这两枚棋子。他们低着头，脸涨得通红：“我们怕来晚了没位置下棋……就先把棋子收起来了。”班主任在一旁忍不住笑：“小卒骑马跑掉了，原来是去占位子啦！”我愣住了，继而心头一热。原来，那所谓的“丢失”，不是贪婪，也不是破坏，而是两个孩子用自己稚嫩的方式守护心中那份对对弈的渴望。他们不懂“公共资源”的抽象概念，却拥有“我不想错过”的真实情感。那一刻我也明白了，教育中的信任从来不是对完美的期待，而是对笨拙的包容，对误解的耐心，对童心的倾听。

这件事让我深刻意识到：儿童的行为逻辑往往不在成人的规则体系之内，而在他们的情感需求之中。瑞士心理学家皮亚杰的认知发展理论提醒我们：儿童对社会规则的理解是一个渐进建构的过程。他们不是天生就知道“公共资源不可私用”，而是在一次次试错中，通过具体经验逐步形成规则意识。这一次“藏棋”正是他们主动建构规则的一次尝试——尽管方式错了，但从某方面而言，方向是对的：他们也在争取参与的权利。因此，面对学生的“越界”行为，教育者除了纠正还要理解。我们需要做的不是急于贴上“不守纪律”的标签，而是蹲下来问一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有当我们真正听懂了孩子的“潜台词”，才能把一次“危机”转化为教育的契机。

这也启发我们在校园建设中要多一些弹性空间。于是，我们铺设了第二张棋盘，希望通过这样的举措告诉孩子：“你们的兴趣在被看见，你们的需求在被尊重。”当孩子感到被接纳，他们才会真正愿意遵守规则，而不是出于恐惧或被迫。

如今，两处棋盘前总有学生对弈的身影。阳光洒落，雨水轻拂，棋子静静躺在格子里，楚河汉界依旧分明。一次下雨，我远远看见几个孩子撑着彩虹伞蹲在棋盘边，一人执红，一人执黑，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却挡不住他们专注的眼神。我想，那两枚“归队”的棋子不只是回到了棋盘，更像是回到了信任本身的位置。

（作者系江苏省盱眙县天泉湖初级中学党支部书记、校长）

《中国教师报》2026年04月15日第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