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风，少年成长的精神底色

《少年的三十八天》 孙卫卫 著 新蕾出版社

　　当安宁的家庭生活被突如其来的风波打破，当谣言与身份的标签如弹雨般袭来，儿童文学应当如何回应当下社会中的种种成长危机？它是止步于现实的锋芒之外，还是尝试在复杂世界中，为尚在成长中的心灵锚定价值的坐标？孙卫卫的新作《少年的三十八天》贴近儿童视角，勇敢地将笔触探入少年儿童在家庭剧变中的心灵风暴。该作品的深刻之处，在于它一步步揭示了清廉家风如何成为少年在风雨飘摇中稳住身心、汲取力量并最终实现精神成长的隐秘支柱与核心基石。

　　本书得以兼具文学美感与真实质地的根基，首先源于作者孙卫卫独特的双重身份：一名深耕纪检监察领域的实践者，也是一位深谙儿童心理的文学写作者。他敏锐地洞察到两者看似迥异光谱下的深层共鸣：“都在教人学好。”回望孙卫卫的儿童文学创作，可以看到一条稳定而清晰的脉络：他始终关注家庭伦理、人格养成与少年在现实困境中的精神自持。无论是早期校园小说《胆小班长和他的哥们》《男生熊小雄和女生蒙小萌》《班长上台》，还是之后逐渐转向现实纵深的作品，如《一诺的家风》《装进书包的秘密》，再到散文集《小小孩的春天》《爸爸小时候》和《十二岁以前》，这些作品反复书写的，并非戏剧化的冒险，而是莹洁的伦理价值如何在日常生活中被“看见”、被体认、被内化。

　　在《少年的三十八天》中，作者以平实而又细腻的文字，描绘了那个显示为“私人号码”的冰冷通知如何像深水炸弹般粉碎了家庭的温馨晚餐，更刻画了网络谣言如何像“游乐场射击游戏”般，将“别墅”“黑钱”的标签粗暴粘贴，瞬间将夏思诚从“明星弟弟”“英雄儿子”的荣光宝座，拽落为被窥探、怜悯乃至嘲弄的“污名载体”。随之而来的，是少年的迷失。夏思诚逃学游荡，在雕塑公园与黑格尔雕像茫然相对，甚至鬼使神差地乘车去到监狱门口。那种对姐姐处境恐惧的联想，对法律威严的直观感受，与社会排斥带来的孤独感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成长路上的一段黑暗迷途。

　　幸运的是，在夏思诚苦苦等待真相的三十八天中，家风如同沉在巨轮底部的压舱石，彰显出其坚不可移的力量。小说通过三代人的言行与精神脉络，悄然构建起一道坚实的精神谱系。爷爷那“人生勤为本，万事诚为基”的箴言，不仅刻在姐弟的名字里，更融于严于律己的日常中，融汇在一份朴素的遗嘱里，成为家族品格的源头活水；方校长革命家史中流淌的赤诚与坚守，则如同迷雾中的灯塔，在少年最迷茫的时刻投射出清晰的航标；而李知行等身边长辈所代表的，那种既恪守原则又不失人间温情的形象，更是少年理解是非、责任与担当最直观的活教材。

　　小说的精妙之处，在于将清廉家风与纪法教育自然融合，让严肃的规则意识通过家风载体走进童心。爷爷用“小孩儿就像树一样，从小要笔直地长”的比喻，将“不越红线”的纪法要求转化为形象的成长道理；爸爸解释“围猎”一词时，用“猎人引诱小动物”的通俗说法，让少年理解权力背后的诱惑与风险。当风波渐息、尘埃落定时，夏思诚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他对母亲说道：“我大学毕业后也要到纪委工作，像李知行叔叔那样。”又说：“我还是当老师吧，像季老师、方校长那样。最好能成为教育家。”夏思诚怀揣着这些朦胧的志向，是源于他对家风传承中“勤”“诚”“责”“公”等核心价值的深切体认与主动内化。这标志着少年开始挣脱外界标签的束缚，基于内在认同的价值坐标，尝试建构属于自己的道德选择与人生方向。奥地利法学家埃利希提出的“活法”理论认为，真正的法律从来不是冰冷的条文，而是鲜活地存在于家庭的日常实践与无声的世代传承之中。小说生动诠释了“国法”与“家规”相互滋养的关系。廉洁的家风培育守法的公民，而严格的法律又为良好家风提供制度保障。

　　结尾处，歌声响起，“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让我拥抱着你的梦……”经历了一场从天真跌入现实、从个体窥见世相的淬炼之后，少年的歌声里，饱含着经历风暴洗礼后对清明、公正与善意社会的朴素憧憬，更蕴含着对传承自家庭的宝贵精神财富的珍视与坚守。《少年的三十八天》有力地证明，儿童文学书写成长主题时，家风是不可或缺的灵魂维度。黑格尔雕像前那句箴言，“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的教训，就是人类没有从历史中吸取任何教训”，如同一记清越的警钟，回荡在少年价值观成形的敏感期，亦震响于所有在世事中奔波的成人心间：我们究竟要为后代留下一个需要他们隐身穿梭于谣言迷宫的险境，还是一个可以让他们昂首挺胸、真诚欢笑的天地？答案，深嵌于我们每一次面对规则与诱惑的抉择之中，蕴藏在我们如何向下一代讲述光明与阴影交织的人间故事里。

　　（作者单位：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中国教育报》2026年01月31日 第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