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是一种彼此在场

　　真正意识到“一个人读书”和“一群人读书”不太一样，是在一次组织共读活动的现场。

　　那一幕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四五十位同学围坐成一圈，手边放着书，和老师一起读、一起聊——让我印象最深的，不是人数，也不是讨论的话题，而是那一两个小时里，几乎没有人低头看手机。大家只是坐在那里，认真听别人说话，也试着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在今天的校园里，这样的场景其实并不常见。我们每天都在接收信息，每天也都在“连接”别人，可真正身处同一个空间，并且愿意把注意力交给彼此的时刻，反而变得有些珍贵。正是在那个场景里，我突然意识到，我们组织的或许不只是一场读书活动，更是在重新创造一种人与人认真相处的可能。

　　我是学哲学的。提到哲学原典，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可能都是“难”。刚入学时，我自己也常常有各种挫败感。后来在学院做学生工作时，我发现，很多同学并不是不想读书，而是一个人面对那些艰深文本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也很难长期坚持下去。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一个人读不动，那一群人一起读，会不会好一点儿？

　　带着这样一个很朴素的想法，我开始试着在学院组织读书小组。做法并不复杂：同学们按照自己的兴趣自选书目，自由组成小组；我们请相关方向的老师做必要的指导和答疑；每个小组每周在固定时间一起读书、讨论、交流。刚开始参与的只有二三十位同学，后来这件事慢慢延续下来，到现在已经持续了两年，每个学期能够组织十个左右的读书小组，学院本科生基本都不同程度地参与过。数字的增长当然令人高兴，但更打动我的，是数字背后那些真实发生的变化：原来很多同学是在自己的书桌前独自发愁，后来他们开始愿意每周为同一本书赴约。一本原本让人有些畏惧的书，也许并不会因为几次讨论就突然变得容易，但在你一句、我一句的交流中，它至少不再那么遥远。

　　在这个过程中，学校和学院也给了我们很多支持。比如，同学们持续参与读书小组，可以按要求认证相关的“研究训练”学分；学院也为大家提供购书经费报销，尽量降低参与门槛。这些支持确实很重要：对于很多同学来说，外部激励有时正是迈出第一步的理由。但我也慢慢意识到，制度支持只能把人带到书桌前，却不能替代一个人真正坐下来读书的愿望。读书活动最难的地方，恰恰在于如何让外部推动转化为内在兴趣。否则，阅读很容易变成又一个需要完成的“规定动作”，其本应具有的自由、沉静和思考，也可能因此被遮蔽。

　　所以，我们后来越来越重视把主动权交给同学。读什么书，由大家按兴趣决定；和谁一起读，由大家自由组合；讨论到什么程度，也不完全按照某个预设的标准推进。在这个过程中，老师当然很重要，但老师并不是每一次都来“讲课”的人——更多时候，老师是在关键时刻帮助大家把握方向、回应困惑；真正撑起读书小组日常运转的，仍然是同学之间的讨论。

　　正是在这样的实践中，我对读书小组定位的认识也越来越清晰。它不是把课堂搬到课外，也不是把研究生阶段课题组式的文献研读会提前到本科；它不是为了马上生产成熟的研究成果，也不要求每个人都在几周之内形成一套成熟的学术判断。它解决的是一个人刚刚接触经典时，如何不被困难吓退；一个人刚刚生出阅读兴趣时，如何有人陪他继续走下去。

　　慢慢地，我也越来越觉得，读书小组最珍贵的地方，也许不只是帮助同学“读懂多少”，更是保护住那份“还想继续读”的心情。不过，学院读书小组毕竟带有一定的专业互助色彩，这样的“一群人读书”能不能走向更广泛的校园生活？后来在全校范围内组织的“读书搭子”活动让我看到，同学们愿意一起读书，并不只是因为学业需要，更因为一本书本身就可以成为人与人靠近的理由。

　　在今年的“读书搭子”活动里，我和伙伴们组织不同学院、不同专业的同学结成阅读伙伴，开展21天共读打卡，共匹配了300余对读书搭子，其中不少人在活动前并不相识。活动结束后，有一位同学的留言让我印象很深。她写道：“和素未谋面的读书搭子组队后，每天抽半小时读书竟成了期待的事，各自批注里的生活痕迹让文字有了温度……以前觉得读书是孤独的事，这次却发现观点的碰撞比独自阅读多出三倍收获。”——这段留言打动我的地方在于：阅读在这里不再是一项沉重的任务，而变成了一种温和的约定；两个原本陌生的人，也因为一本共同阅读的书，日常生活有了温和的交集。

　　在组织校园阅读活动的过程中，我也一直在想：怎样才能让更多同学真正愿意读书？最初，我可能觉得，要有好书目、好老师、好机制。现在我仍然认为这些都重要，但我会补充一句：还要有一群人。因为一个人读书，靠的是自律；一群人读书，生长出来的却可能是兴趣、陪伴和关系。

　　在这个意义上，阅读从来不是孤独的事。它可以从一个人翻开书页开始，却常常在一群人围坐、倾听和交谈的时候，长出更持久的力量。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2022级本科生）

《中国教育报》2026年05月20日 第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