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AI“代写” 防止大脑“外包”

家长通过手机上的人工智能工具辅导孩子家庭作业。

　　●美国一项对1214名12—29岁在校生的调查显示，初、高中生和大学生群体中使用AI完成作业的比例不断上升，其中初中生占比由30%升至46%，高中生占比由49%升至63%。该调查还发现，67%的学生认同“越依赖AI越会损害批判性思维能力”的判断

　　●为积极防范中小学生作业AI依赖问题，多国实践反复强调多主体参与，构建有效的治理机制，筑牢技术伦理和安全防线，引导学生成为具备批判意识的智能时代学习者

　　当人工智能（AI）从“学习工具”异化为“作业代劳者”，中小学生的认知能力是否会被悄然削弱？综观国际，世界多个国家正在AI工具开放应用与规范管理之间寻求平衡，陆续出台政策、制定指南、开展治理实践，探寻应对中小学生作业AI依赖问题的路径。

　　依赖风险浮出水面

　　近年来，ChatGPT等生成式人工智能工具迅速融入中小学生日常学习。美国兰德公司3月发布的报告显示，在对全美1214名12—29岁在校生的代表性调查中，初、高中生和大学生群体中使用AI完成作业的比例不断上升，其中初中生占比由30%升至46%，高中生占比由49%升至63%。该调查还发现，67%的学生认同“越依赖AI越会损害批判性思维能力”的判断，较10个月前上升10个百分点，表明学生对AI的接纳态度与焦虑情绪正同步加深。

　　批判性思维退化是最受关注的风险。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2025年发布的相关研究显示，在为期4个月的实验中，ChatGPT写作组的脑电图在32个脑区的神经连通性均明显低于独立思考组，且后期愈发倾向于直接复制粘贴。该研究虽以成年学生为样本、尚未通过同行评议，但发布后3000余名教师主动联系研究团队，反映课堂出现类似的“无灵魂作文”现象。Anthropic公司同年对约100万次大学生与AI对话的分析也发现，直接索要答案和直接生成内容两类交互合计约占一半，此类倾向若向心智尚未成熟的中小学阶段下移，对独立思考能力的侵蚀更值得警惕。

　　学术诚信危机同样不容回避。英国《卫报》2025年6月调查显示，131所英国大学2023至2024学年记录在案的AI不当使用案例达7000余件，由上一学年的每千名1.6件增至5.1件，2024至2025学年截至5月又升至7.5件。虽然数据聚焦高校，但不少受访学生坦承，其依赖AI的习惯始于高中。英国资格与考试监管局在2026年面向学校发布的课程作业诚信简报中，援引英国联合资格委员会关于AI使用的政策明确提出，将AI生成的课程作业作为学生本人作品提交属于评估违规；学生使用AI生成课程作业并冒充为本人作品，本质上就是作弊，可能面临取消资格、影响升学申请、留下永久记录等后果。此外，部分商业AI工具还可能将学生输入用于模型训练，引发隐私层面的法律争议。

　　分级管理划定边界

　　针对上述风险，多国政策的共同趋势是，不采取“一刀切”禁止措施，而是通过分阶段、分场景的精细化管理，在保护学生认知发展自主性的同时为合理使用留出空间。

　　新西兰教育部2024年11月正式发布面向学校的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用指导文件，并于今年3月更新。指导文件确立了“支持而非取代教师”和“确保学生作品真实性”两条基本原则，强调AI可以促进教学和学习，但教师仍在学生教育中承担核心责任。指导文件要求学校制定明确的AI使用政策，覆盖使用目的、适用范围、风险缓解、数据隐私、教师专业发展和定期审查等内容。在新西兰中学阶段国家资格证书的评估中，学生必须展示自己的知识、理解和技能，提交的必须是本人原创的作品。指导文件还提醒学校遵守使用AI工具的年龄限制，如ChatGPT要求用户至少年满13岁，未满18岁须获得父母或法定监护人许可；教师和学生不得向AI工具输入13岁以下儿童的个人信息，并应避免输入个人、敏感、机密或版权方面的内容。

　　德国各州文化教育部长联席会议明确反对全面封禁AI工具，主张以开放包容的态度引导学生批判性使用。德国的政策逻辑是，与其让学生在监管盲区中野蛮使用，不如将AI引入课堂，训练学生识别AI风险和谬误，使教师始终掌握作业评价权。为此，德国要求考试形式必须能够确认学生作品的原创性，并建议通过增加口头答辩、过程性评价等方式，降低单纯依赖终稿判断学业成就的风险。

　　澳大利亚联邦政府2023年发布《中小学生成式AI应用框架》，并于2025年完成框架审查更新。该框架围绕“安全、合乎伦理、负责任地使用”的核心理念，提出6项原则和20余项指导声明。在此基础上，维多利亚州等地制定了本州细则，要求学校建立AI使用明确告知机制，规定学生须声明作业中是否使用了AI辅助，且不得将AI生成内容不加修改地直接提交。

　　学术诚信嵌入制度

　　学术诚信治理是各国AI作业监管的重中之重，政策设计普遍强调制度性约束与学生主动声明双轨并行。

　　新加坡教育部在面向学校发布的生成式AI使用框架中，确立了“透明、可说明”原则，引导学校要求学生在作业中标注所用AI工具及其具体用途，将使用AI工具的全过程纳入可审查范围，为后续的教育干预提供依据。这一政策取向旨在通过“声明义务”在制度层面形成对学生的约束，同时避免单纯依赖检测工具误判而引发的争议。

　　法国国民教育部2025年发布《教育中AI使用指引》，在制定过程中广泛征求教师、家长、学生和工会的意见。指引要求各校明确划定哪些作业任务中允许使用AI、哪些须独立完成，并规定教师须向家长说明AI工具的使用目的、使用范围和可能影响。同时，法国国家数字技能公共平台Pix，也将AI使用的伦理规范、数据管理和局限性识别纳入学生数字素养训练内容，从源头上培养学生正确使用AI的习惯，而非仅靠事后检测来追责。

　　在检测工具的应用方面，英国教育部及相关学术组织明确指出，AI检测工具结果存在较高的误判率，不应作为学术不端处分的充分证据，而应与口头答辩、作业过程记录、版本演化痕迹等多元证据结合使用。这一审慎倾向在2025年英国部分高校学生申诉成功的案例中得到进一步印证。这些案例提醒教育管理者，技术工具不能替代教育者的专业判断。

　　作业形式改革创新

　　多国实践表明，单靠禁止和检测难以从根本上解决学生作业AI依赖的问题，只有对作业本身进行重新设计，才能从源头降低学生依赖AI完成作业的动机。

　　英国教育部门建议各校系统审查作业政策，针对低年级学生，提倡布置需要亲身体验、实物操作或口头表达的作业，而非可以被AI轻易完成的纯文字类任务。

　　德国和法国倡导通过改革评价体系来重塑学习激励。两国均建议扩大课堂讨论、口头答辩和项目展示在综合成绩中的比重，使学生意识到AI只能替代作业文本的生成，而无法代替当面思辨表达的能力展示。

　　新西兰资格认证局强调，防范AI代写作业不能只看最终文本，教师应通过阶段性检查、观察学生进展、追问学生如何得出结论、比较学生以往作品、要求学生作出自我反思和真实性声明等方式，确认作品是否真正体现学生本人的知识、理解和技能。这意味着，AI即便被用于构思或辅助，也不能替代学生完成被评估的核心学习过程。

　　为提高教师识别和防范学生AI依赖表现的能力，欧盟2025年发布《人工智能素养框架》，倡导成员国将AI素养课程嵌入教师资格培训、在职研修和专业发展的全周期，确保教师有能力在课堂中识别学生对AI的不当依赖，并加以引导纠正。

　　共治机制筑牢防线

　　积极防范中小学生作业AI依赖问题，本质上是在为下一代“如何与AI共处”打好底色。多国实践反复强调多主体参与，构建有效的治理机制，筑牢技术伦理和安全防线，引导学生成为具备批判意识的智能时代学习者。

　　挪威2025年12月更新的《学校人工智能使用建议》明确要求，学校提前向学生告知作业提交中AI使用的边界——允许将AI作为学习辅助工具（如生成思路、检查拼写），但禁止直接提交AI生成的完整答案作为作业成果，教师需结合课程要求和学生年龄进行适配判断；学校同时须主动向家长说明校园AI使用规则，回应其对作弊和隐私的关切，以家校共识支撑数字实践治理。

　　英国苏格兰政府与苏格兰教师工会今年3月联合发布《学校人工智能使用指南与护栏》，该指南由政府、教师工会和儿童等多主体共同参与制定，并将联合国《儿童权利公约》嵌入政策框架，明确要求学生不得将AI生成内容不加修改地作为作业提交，强调AI不得取代课堂上的师生互动，要求在保护学生权利和发展自主性的前提下，安全、合乎伦理地引入AI工具。

　　（作者系北京教育科学研究院教育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本文系北京市教育科学“十四五”规划2024年度“落实教育强国部署”专项课题［AHAA24555］成果）

《中国教育报》2026年05月21日 第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