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头发已经全白,身子骨却还十分硬朗。她闲不住,退休这么多年,一直保持着自制咸菜的习惯。按着节气,她从菜市场买回青菜头、红白萝卜,洗净、切块、晾晒、腌制,一道道工序从不马虎。她常说,这腌咸菜的手艺,是她外婆教的。那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难得吃上几回肉,冬天更是只有白水煮萝卜。外婆的外婆就把萝卜头、青菜疙瘩腌起来,让一家人在漫长的冬天里,好歹有点儿咸菜下饭。“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外婆一边切萝卜一边对我说,“家里最好的菜就是一碟咸菜。你的祖祖总要提醒全家老少省着点儿吃,要挨到开春呢。”
她说这话时,手上的动作没停过。几十年的功夫,都落在这刀上了——每根萝卜条都切得粗细均匀。我注意到她布满老茧的手有些微微发抖,可落下去,依然稳准。尽管她的眼睛不太好,但下刀依然精准,有庖丁解牛的范式,又像是在完成一件要紧的事。
爸爸从小在农村长大,对咸菜有刻骨铭心的记忆。初中、高中的那些年,他常常带一罐咸菜到学校,就着学校统一蒸好的米饭吃上一周。参加工作后,他也经常从农村老家带些婆婆做的咸菜,邀请我和妈妈品尝,但我们难以吃出津津有味的感觉。后来,随着婆婆年纪增大,爸爸从老家带咸菜的次数也逐渐减少,但咸菜已成为爸爸生活中挥之不去的印记。现在,只要外婆的咸菜开坛,他总是第一个抢着夹起一根萝卜干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说:“这是太阳晒过的味道,是时间的味道。”我知道他不是恭维。外婆做咸菜,他永远是最捧场的那个。外婆的咸菜,对爸爸来说,是乡愁,是根,是回不去的童年。他不仅自己吃,还拿去送同事朋友,见人就夸:“这是我岳母自己做的,外面买不到!”
可我实在尝不出这萝卜干有什么特别之处。在我的味蕾记忆里,是麦当劳的薯条,是必胜客的比萨,是学校门口奶茶店的各种网红饮品。外婆的萝卜干,咸,硬,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陈”味。我礼貌性地尝过几次,每次都只觉得辣,只觉得咸,只觉得——过时了。
外婆从不勉强我。她总是摆摆手说:“不爱吃就别吃,你们这代人啊,好吃的太多了。我们那会儿,这个就是宝贝。”
我想解释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盘萝卜干,在我们家三代人的嘴里,尝出的是三种截然不同的味道。外婆尝出的是饥饿,是对物质匮乏的刻骨铭心。爸爸尝出的是乡愁,是来路,是对农耕文明的无限眷恋。而我,尝出的只是一种普通的咸菜,甚至有些不适应。我默默地看着眼前这盘萝卜干,忽然想起外婆说的那句话:“要省着点儿吃,要挨到开春呢。”外婆的年代,吃饱是奢望,咸菜是救命的食物。爸爸的年代,吃饱已不是问题,咸菜承载着对故土的思念。到了我的年代,咸菜成了一道可有可无的小菜,甚至没留下太多的生活痕迹。
今年大年三十年夜饭,一盘萝卜干依旧静静地摆放在餐桌一角。它极像一位沉默的老人,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三代人的团圆欢欣。我望着它,忽然想到,总有一天,我也会成为那个给下一代人讲述“外婆的萝卜干”的人。到那时,我大概会真正明白这萝卜干的味道——那里面有外婆的手温,有爸爸的乡愁,还有那些我未曾经历过的年月。
萝卜干的味道,其实就是日子的味道。从苦到甜,从咸到香,从勉强果腹到有选择地回味。三代人的舌尖上,藏着一代代人走过的路。
一盘萝卜干,就这么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作者单位:重庆工商大学经济学院)
《中国教育报》2026年06月05日 第0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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