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下课前,我照例站在校门口樟树下,准备目送学生回家。那棵樟树有些年头了,枝叶却茂盛。每年这个季节,它都会掉下许多枯枝,我弯腰捡起几根,随意编着。就这样,一个由樟树枝条绕成的手环,在我手中慢慢成形。
下课铃响,孩子们三三两两走出校门。“校长再见”,他们一个个挥手。我也微笑着,一一回应。这时,一个九年级的小男生走到我面前,停住了。他没有说“校长再见”,而是抬着头,神情里满是悲伤。
“校长,我妈妈生病了,在杭州住院,情况很严重。她不能给我做好吃的了。”他的声音很低,“上周体育中考,实心球考试我紧张,手心全是汗,拿不住球,只得了8分,平时我都能轻松满分。”
他说,这几天很难过,睡不好,上课也没精神。然后他看着我:“校长,你能安慰我一下吗?”
校门口的灯光映在他脸上,那分明还是个孩子的轮廓,却要独自消化母亲重病的牵挂和考试失利带来的懊恼。
“振作起来。”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妈妈最担心的人就是你。你要是这样消沉下去,她知道了会更放心不下,对病情恢复也不好。”
我顿了顿:“体育中考丢了2分,没关系。后面文化课,你只要细心一点,少一个选择题失误,就拿回来了。回家给妈妈打个电话,告诉她你的决心。”
他“嗯”了一声,点点头。
他刚要转身跑开,我忽然喊住了他。我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只刚编好的樟树枝手环,拉起他的左手,把手环轻轻套在他手腕上。
枝条粗糙,也谈不上精致,但那一刻,它安静地躺在这个男孩的手腕上,像一个小小的信物。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又抬头看了看我。然后,笑容在他脸上绽开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蹦一跳地朝校门口跑去,仿佛那些压在胸口好多天的大石头,终于被搬走了一些。
我当校长快10年了,处理过无数学生问题。但有些瞬间,我会清楚地感觉到,教育的发生,往往不在那些精心设计的班会课或动员大会里,而就在这些不经意的相遇中。
第二天一早,我照例在校门口迎接学生返校。一个熟悉的身影停在我面前:是昨晚那个男孩。不一样的是,他脸上明显快乐了许多,眼睛里有了光。
“校长,昨晚我想通了。”他语气笃定,“失误已经无法挽回,接下来我会加倍努力,在中考文化课上争取更好的成绩。昨晚我也给妈妈打了电话,讲了您说的话,还有您送的手环。她也很开心。”说着,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我注意到,那只樟树枝手环,他还一直戴着。
就在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有一根弦被拨动了。我突然理解了“校长再见”这4个字在每天放学时的重量——它不只是礼貌用语,更是这一天校园生活的最后一道目光。在这道目光里,孩子能感受到一种真诚的守望,那么“再见”就不只是告别,而是一种确认:无论你走到哪里,这里都有人关切着你、等待着你归来。
那只樟树枝手环,不过是我等待下课时随手编的,不值钱,也没什么特别。但对于那个夜晚的男孩来说,它成了一个确凿的证据:有人在听我说话,有人在意我的难过,有人愿意把他手上正拿着的东西摘下来送给我。这是“被看见”的感觉,而孩子一旦觉得自己被真正看见,他身上那股自我修复的力量,就会重新生长出来。
教育的力量,有时候就藏在这些不起眼的“无用之物”里。它没有解决任何一道题目,也拿不回那两分,但它让学生在最低落的时刻,重新相信了“有人在替我撑腰”。
(作者系浙江省金华市浦江县月泉中学校长)
《中国教育报》2026年06月12日 第0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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