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初三寒假,天寒地冻,我接到学校通知:有个转学生要插班进来。
我联系了小悦的母亲开学前见一面。那天早上,我踩着积雪走向学校,远远看见女孩在校门口不停地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母亲不时朝手心呵着白气,她们肩膀上落了一层细雪,显然已经等了很久。在沟通中,我了解到:孩子之前一直在北京上学,需回老家参加中考,这段时间会独自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小悦始终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仿佛被寒气笼罩,一言不发。此时距离中考只剩一个学期,这个孩子即将离开父母、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这对孩子意味着什么,我十分清楚。
接下来的日子,我发现自己要做的,远比想象中多:
小悦需补学实践活动才能参加中考。实践学校离她家很远,我请朋友开车送她去。冬天后车窗上凝结了一层水雾,我看到她用手指在车窗上画了一个小太阳,又很快抹去。
体育中考前,小悦的仰卧起坐成绩不理想,我便蹲在垫子前用力帮她压脚。刚开始,晃来晃去只能做十几个,后来得到满分,我们击掌庆祝,她笑得特别灿烂:“老师,我做到了!”
因教材版本不同、进度不同,小悦成绩一开始很不理想。一次阶段性检测后,要强的她把试卷重重摔在桌上,哭着问:“老师,我的成绩怎么还这么差啊!如果考不上怎么办?我真的很努力了……”我拿起那张边缘已经被揉得发软的试卷,轻拍她的背:“没关系,我们慢慢来。”后来,小悦的学习越来越努力,成绩也一点点追了上来。
独自离开家,父母一定很牵挂。我经常拍小悦参加班级活动的照片发给家长,让他们了解孩子的学习、生活情况。最美的是她和好朋友在玉兰花下拍的那张,阳光和煦,玉兰洁白,她们笑得格外开心。
…………
一个午后,小悦轻轻将一张信纸放在我桌上低头小声说:“老师,快毕业了,这是我写给你的。”然后快步走出办公室。纸上开头写着:“白玉兰因为有了啄木鸟的守护,更加芬芳美丽。我的人生因为有了你的守护,更加温暖绚烂。”她细致记录了我的关心与帮助,甚至还有许多我自己都忘记的细节——因帮她补习耽误吃午饭、办公桌抽屉里常备饼干给低血糖的学生吃……桩桩件件她都记得十分清楚。那一刻,我的眼眶湿了。
中考后的一个清晨,小悦和爷爷抬着两个纸箱来到学校。一个纸箱里整整齐齐地分层放着自家种的杏子,熟透的在上层,青涩的在下层;另一个纸箱装着玉米,最上面一层是煮熟的,还冒着热气,下面是生玉米。她细致地为我介绍食用杏子的注意事项,这个落落大方的女孩,再没有初见时的寒气与胆怯。
后来,小悦考上了一所理想的高中,开学前,她母亲特意从北京赶回来给我送了一面锦旗:关爱教导有方,疼爱无微不至。如今,小悦已在北京读研究生。每年春节,她都会和父母来看我,我们一起在校园里拍照、聊天,在玉兰树下分享她的所见所感。那些曾冻红的手指、含泪的眼睛、汗湿的掌心,最终都化成了玉兰树下最动人的师生情谊。
常有教师问我,怎么做好班主任?我想,或许就像那箱分层摆放的杏子与玉米,是恰到好处的呵护,是静待花开的耐心,是在生命间传递温暖,是在学生最需要的时候站过去,让她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作战。
(作者系山东省潍坊市奎文区卧龙学校正高级教师、山东省中小学优秀班主任)
《中国教育报》2026年08月09日 第0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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