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暑假,我读了加拿大教育学者马克斯·范梅南与中国学者李树英合著的《教育的情调》。我起初以为这是一本讲教育方法的书,读到后来才明白,它其实在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一个具体的孩子站在你面前时,你究竟怎样对待他?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真正面对时却并不容易。课堂需要目标,学生需要规则,成长需要评价,教师也习惯了用“应该怎样”去判断一个孩子。可教育最复杂的地方,恰恰在于孩子从来不是一个抽象的“学生”,他有自己的性格、经历、情绪和尊严。同样的错误,发生在不同孩子身上,背后的原因可能完全不同;同一句批评,对不同孩子,影响也可能截然不同。
书中有一个故事,我读了很久。四年级的一次语文测试,一个平时很自信的学生因为成绩不理想,偷偷修改了答案,然后小心翼翼地请老师加分。老师显然看出了端倪,却没有当场揭穿,只是若有所思地说:“哦,或许是我错了,有错就改嘛。”他给孩子加了分,又轻轻补了一句:“人就该诚实,对吗?”
几天以后,孩子主动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如果只从事实判断看,老师似乎在纵容错误;如果只从规则意识看,他甚至没有纠正作弊。可往深处看,这位教师真正保护的,不是这次考试的分数,而是孩子面对错误时重新站起来的可能。他当然知道孩子撒了谎,却没有急着揭穿。他把一个“被抓住的孩子”,变成了一个“有机会承认错误的孩子”。
马克斯·范梅南在书中把这种反应叫作“教学机智”:在不可预知的教育情境里,教师能感受到事情的特殊性,作出恰到好处的回应。它和策略是两回事。策略先问“怎样达到目标”,机智先问“此刻这个孩子需要什么”。策略可以设计,也可以复制;机智常常发生在一瞬间,只能建立在教师对人的体察之上。
可我也一直在想:如果那个孩子始终不承认呢?如果这次“等”,等错了呢?教学机智不是万无一失的。正因为它总在不确定里做决定,才最难被传授,也最难被流程保证。它最容易被误解——有人看成纵容,有人看成技巧。其实它都不是。它是在两难里守住一个人的尊严,同时不丢原则。
这样的判断,没有标准答案。
也正因如此,我越来越觉得,教育中有一种能力,很难写进教材,也很难被简单地培训出来。看见一个学生犯了错并不难,难的是看见一个孩子为什么会犯错;知道孩子情绪低落也不难,难的是教师要作出选择——是急于追问缘由,还是陪他安静地待一会儿;知道要鼓励学生更不难,难的是明白什么时候一句鼓励是真正的支持,什么时候反而会让他觉得敷衍。
过去,我们常把教师的专业理解为知识、课程、技术和方法。今天,人工智能正在帮助教师更快地完成教案、课件和教学资源,也能分析学生的学习数据、识别学习中的问题,甚至给出越来越多的“解决方案”。技术越丰富,我反而越确信:有些判断,恰恰无法被“解决”。如“此刻这个孩子需要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机器给不了,流程给不了,现成的模板也给不了。
一个孩子突然沉默时,你能不能察觉其中的异常;他犯错时,你能不能看见错误背后的惶恐;他嘴上说“没事”的时候,你是否知道,真正的教育有时恰恰从“不再追问”开始。
这种能力,书中称之为教育的“情调”。
它不是温柔,更不是一味宽容。它要求教师有原则,却不是只有原则;有判断,却不急于判断;有要求,却始终顾及孩子的尊严。真正有教育情调的教师,不会因为理解学生而放弃规则,也不会因为坚持规则而忘记学生是一个人。
教育最容易出现的偏差,是“去人格化”。当一个孩子被叫作“后进生”“问题学生”时,我们已经开始从“具体的人”退回到“抽象的标签”。标签让管理变得方便,却让理解变得困难。而这本书不断提醒我们:教育面对的,不是需要处理的问题,而是一个个需要被引导、被等待、被理解的人。
好的教育,不只是看见“学生”,更是透过“学生”这个身份,看见那个具体的孩子。许多年以后,他们未必记得老师讲过哪一课,却可能记得一次犯错时老师有没有让自己难堪,记得最失落的时候有没有人认真听他说话,记得那个本可以被批评得更重的时刻,老师为什么只是看着他,轻轻说了一句:“再来一次。”
教育的温度,不在于说了多少动听的话,而在于能否在某个具体的瞬间,真正看见眼前这个人。教师的价值,也许就在这些瞬间里:当所有人都只看到一个“犯错的学生”时,你是否还能看到一个正在成长的孩子?当一个判断似乎已经摆在眼前时,你能不能先不急着下结论,再等一等?
(作者系河北城乡建设学校教师)
《中国教育报》2026年08月26日 第0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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