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中国人民大学朱锐教授的《哲学家的最后一课》,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生命幽深处的大门。
这是一场探究终极追问的哲学对谈,是一个人在生命倒计时的最后十天里,以残破、衰败的肉身作薪柴,向世人展示的一场关于“如何去活”的充分燃烧。在直肠癌晚期的剧痛中,朱锐没有将死亡视作不可言说的禁忌,而是以学者的理性和斗士的姿态,为我们上了一堂振聋发聩的通识课。读完此书,我既感到如铅般沉重,又获得如释重负的豁达。
书中最为冷峻的创见,在于他对“死”与“死亡”的精准切割。长期以来,世俗的观念将两者混为一谈,使人们对生命的终点充满了吞噬一切的恐惧。而朱锐向我们剖明:人们真正恐惧的,其实是“死”——那个充满肉身痛楚、伴随着尊严被剥夺和机能失控的折磨过程;而“死亡”,则是这个痛苦过程的必然终结,是状态的彻底切换。
我阅读这本书的时候,特别是看到作者着力划清“死”与“死亡”的界限时,脑海中便不时闪现出当年父亲被医生宣告“死亡”时的情景。父亲操劳一生,岁月的风霜早早在他脸上刻下了难以抚平的沟壑,但就在真正越过那道门槛的刹那,我发现他那张愁苦一生的脸上,呈现出了一种少见的松弛和欣慰。对父亲离开人世的状态,我总有一种无以言表的况味,直到读到这本书才豁然开朗:让人备受折磨的是“死”的跋涉,而“死亡”降临的那一刻,痛苦便画上了休止符。原来,那是父亲一种彻底的放下与解脱。
在探讨“爱与联结”时,朱锐展现出了一种极具反直觉的生命张力。作为一名哲学家,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高度推崇《呼啸山庄》中希斯克利夫那般狂暴、偏执甚至充满破坏欲的情感。这似乎与现代社会所倡导的“情绪稳定”的无菌化情感格格不入。但这恰是朱锐试图唤醒我们的地方:希斯克利夫的爱,代表着一种拒绝被现代文明彻底规训的原始生命力。在极致的爱里,“我就是他”,主体的边界被彻底消融。尽管将这种极致的联结搬进充满柴米油盐的现实并不具可操作性,它注定只能是一种“偏颇的真理”,但它像一个精神坐标,时刻提醒着如齿轮般完美运行的成年人:人类的灵魂原本可以燃烧到如此滚烫的温度。我们需要在理性的生活框架里,保留一处允许“非理性”和“纯粹赤诚”存在的精神自留地。
面对病榻上的绝境,朱锐还提出了一个看似矛盾却无比深邃的人生状态:“高欲望、低内耗。”世俗语境中的“高欲望”往往指向对外在名利的贪婪,而朱锐的“高欲望”是向内求索的——是对未知事物的好奇,是对真理的渴望,是对与他人建立真实联结的期盼。将自我能掌控的事情做到极致,而对肉体的衰老、他人的选择以及结果的不确定性坦然臣服。只问耕耘,放下执念,这不仅是临终者的智慧,更是给快节奏时代中每一个焦虑灵魂的良药。
作为朱锐教授的姐姐,朱素梅在本书的后记里,用极为节制、蕴藉的语言回忆了和“亲爱的”弟弟相处的点点滴滴。特别是在弟弟生命的最后阶段,姐弟俩那些心心相印的对话,没有一句声嘶力竭的悲伤,与全书那向死而生的乐观格调出奇地一致。正是这种将巨大创痛深埋于平静之下的克制,让我读得潸然泪下。她用冷静得令人心碎的笔触,记录下弟弟肉身的衰败。这种克制和冷静,反而产生了排山倒海般的情感冲击,无情地将讲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哲学家,还原成了一个在极致痛苦中苦苦支撑的凡人。
《哲学家的最后一课》不仅仅是一份死亡备忘录,它更像是一座灯塔。朱锐用生命最后的余烬照亮了人性的幽暗与光辉,他告诉我们:肉体的消亡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但精神的高贵与生命的张力,却足以穿越生死的界限。
这堂课没有下课铃,它将长久地回荡在每一个渴望真实、渴望燃烧的灵魂深处。
(作者系北京市大峪中学语文教师)
《中国教育报》2026年08月26日 第0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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