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海无涯，读书有法

　　升级换代的数智时代澎湃而来，无论是个体阅读还是全民阅读，都面临着巨大挑战。铺天盖地涌来的讯息，阅读的碎片化、快餐化仅是表面现象；人类被动卷入其间，被大量无逻辑、非理性、缺少审美、价值匮乏的讯息裹挟，由此形成的价值系统、核心逻辑和美感走向经不住自我审视和深层拷问，这才是数智阅读真正需要忧虑的核心之问。

　　破解之法，何处寻觅？破解之道，如何构筑？新秋碧霄，学期伊始，就让我们从追问开始。上穷碧落，下达黄泉，完美的终极答案或许并不存在，但是有效的方式和路径其实一直都在。

　　一

　　今年高考，北京卷作文题目中有这样一段话：

　　学海无涯，读书有法。元代学者程端礼编撰的《读书分年日程》，分阶段详细规定了核心经典的阅读顺序与精读方法，陪伴读书人从童蒙成长为青年。

　　这里提到的《读书分年日程》全称为《程氏家塾读书分年日程》，是元代人程端礼在南宋理学家朱熹“朱子读书法”基础之上，编撰形成的一本有系统、有条理的读书方法汇总之书。所谓的“分年”，是将课程划分成三个学段，起始学段在8岁前，是启蒙阶段；第二学段在8到15岁，属于基础阶段；提高学段在15岁到23岁。而“日程”是指学子每周、每天的学习计划和日程安排。启蒙阶段幼童学习《童子须知》等，重点在识字、入门；基础阶段学习四书五经等儒家经典，要求学子精读，“要读之缓而又缓，思而又思”；提高学段系统学习《四书集注》《资治通鉴》《史记》《楚辞》等著作，并学习写作科举文字之法。此书对后代学者的读书方法产生了巨大影响，比如清末民初梁启超编撰的《读书分月课程》、章太炎编撰的《中学读经分年日程》，其中都有《读书分年日程》的影子。

　　今天，《读书分年日程》仍有诸多可资借鉴之处。这本书类似于现代教育对学生教学的整体规划，但现代学校的课程已经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所以其启迪意义主要体现在读书方面。

　　首先，在基础教育阶段，除去正常的学科、跨学科课程之外，应该设置专门的读书课程，具体实施方案可以根据学科而定。如此考量主要有两个原因：其一，学生对社会、世界、自我的认知、体察、思考、叩问、探究需要源头活水，而学校生活相对单一、同质化，阅读可以在另一维度上为学生的成长打开一扇窗户；其二，学校阅读的专业化、课程化对学生阅读的意识、习惯、方法的指导和培育相对科学完善，等到具备优异阅读素养的孩子们步入社会，全民阅读的氛围、机制与实施基本上可以顺理成章地进阶跨越。

　　其次，阅读是给成长打底子的最有效、最必要的方式。第一，启蒙阅读打下母语学习必需的根基，不识字、不辨义，连门槛都无法迈入，遑论登堂入室。第二，阅读经典打造一个人的价值逻辑与精神底色。《读书分年日程》第二学段所读四书五经及春秋三传，都是传统文化主流框架内的经典，时至今日，书目自然要变，但经典中的文化精神仍然需要传承、弘扬、发展。第三，阅读经典自然浸润人的审美境界与美感判断。“朱子读书法”中讲“虚心涵泳”，强调反复咀嚼、细心玩味，从而养成审美判断力。见识高、眼光高皆由阅读经典熏陶而来，有此“二高”不一定写出好文章，但是没有高水平的审美判断，写出来的只会是烂文庸作。

　　不少人身处数字时代、智能世界，却非理性地轻视和贬低经典阅读中的记忆与积累，将它们等同于死记硬背，这其实是一种基于狭隘立场的偏见。其实，读写素养的养成，文字、语汇、句式、文体、语体、修辞，都需要海量阅读积累，才可以转化为长时记忆，进而演化为你的能力和素养。思维建构和体认内转同样需要在持续的、反复的阅读中自然生成，当然，更高境界的民族的、人类的文化密码也隐藏在足够数量与足够精当的高阶阅读之中。没有它，你何来勇气与力量去理性地叩响文化殿堂之门？

　　二

　　《读书分年日程》影响虽大，但在许多人眼中属于“朱子读书法”的衍生物，远不及后者大气灵活。朱熹在寒泉精舍等地讲学，其门人辑录归纳他关于读书方面的训导成书，此之谓著名的“朱子读书法”。延续至现代，学者钱穆、徐复观等仍然专门向读者推荐。今年的第五届全民阅读大会青少年阅读论坛上，浙江大学的彭国翔教授解读了“朱子读书法”的当代启示：在知识爆炸时代，青少年读书要有所选择，先读经典，读书是身心修炼的过程。

　　“朱子读书法”六条，即循序渐进、熟读精思、虚心涵泳、切己体察、着紧用力、居敬持志，时至今日仍不乏借鉴意义。譬如“熟读精思”，既要熟读成诵，又能精于思考。朱熹认为“熟读”有“三到”：“谓心到、眼到、口到。心不在此，则眼不看仔细，心眼既不专一，却只漫浪诵读，决不能记，记亦不能久也。”数字时代，刷屏成为习惯，精读、熟读被抛弃，与此同时被抛弃的更有优质信息及其涵育的思维习惯与审美品质。当然，“熟读”的目的是“精思”，朱熹说：“读书无疑者，须教有疑；有疑者，却要无疑，到这里方是长进。”关于解疑，他提出了具体方法：一是“自诘难”，即检查疑问的根据；二是要“以众说互相诘难”，通过比较研究不同观点再提出自己的见解。被动置身于讯息海洋之中，极难产生独立思考，表现之一就是发现不了问题所在，提不出有价值的问题。这首先需要自我省察，然后与同道甚至论敌相互激发、诘问、质疑，方可以达成高阶知识框架与思维品质。宋淳熙二年炎夏，六月，朱熹与陆九渊昆仲辩难三天，是为“鹅湖之会”，后来朱、陆两位多次相会，虽然辩论激烈，可是平等对话，毫无芥蒂，各抒己见，相互尊重，催生了双方的长足进益，朱熹为此赋诗感慨：“旧学商量加邃密，新知培养转深沉。”

　　“朱子读书法”中还有“切己体察”，认为“读书乃学者第二事”，而第一事就是“切己”，以读书来转化气质、修身养性。其实六条是一个整体，读书既要“体察”，独立思考，又要“精思”，广收博取。数字时代信息如海，但在虚拟世界之中，很多人把自己闭锁在信息茧房之内，形成诸多傲慢与偏见。从“朱子读书法”之中，从朱、陆两位大贤相互辩论与欣赏的交谊之中，从我国及世界文化经典的包罗万象之中，我们为个体和更多人的成长推开更多扇窗户，由此雄视风流百代，俯察气象万千。

　　察纳古今，优质文化总能相通相承——读书有法，读书更有道。

　　（作者系济南外国语学校特级教师，中国教育报2020年度推动读书十大人物）

《中国教育报》2026年09月02日 第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