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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同云雨

——我带女儿读离别诗

发布时间:2026-09-18 作者:赵娜 来源:中国教育报

  一天,女儿忽然问我:“妈妈,为什么人一定要分开呢?”

  起因是她的表姐来家里小住一周后回去了。女儿红着眼眶站在门口,小小的身影里装着不解的悲伤。我不知如何向一个孩子解释离别这种沉重的人生课题,却忽然想起了那些千年前的古诗。在长亭外,在古道边,古人也曾面对同样的追问,而他们给出了最美的回答。

  这个暑假,我和女儿一起翻开《唐诗三百首》,从离别诗读起。

  我们读的第一首是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女儿读完,问:“李白是不是一直站在那儿看?”我说,你闭上眼睛想想那个画面。她闭眼很久,睁开时说:“船都不见了,他还没走。”

  “他心里是什么感觉?”

  “舍不得。”她顿了顿,“可是他又没有办法。”

  那一刻我知道她触摸到了什么。古人没有电话、微信,一别可能就是永诀,所以他们的“舍不得”特别郑重,郑重到要用一首诗来安放。李白把那份不舍托付给了江水,江水滔滔不绝,思念也永远不会停歇。女儿忽然说:“我和好朋友在校门口说再见,我们说‘明天见’,就真的明天见。可毕业的时候呢?是不是就像那片帆,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十岁的孩子,竟自己把诗句和生命的经验连接了起来。诗词不说教,不训诫,只是呈现一个凝练的瞬间,等待某一天读者用自己的经历去激活它。那一刻,女儿的生命和千年前李白目送孤帆的生命,在诗句中重叠了。

  接着我们读李商隐的《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我让女儿注意一个奇妙的地方——诗中有两个时间。一个是现在:夜雨淅沥,秋池涨满,诗人独自在异乡。另一个是未来:诗人想象回到家中,和妻子在西窗下一起剪烛花,说起今夜这场雨。

  女儿有所发现:“他现在明明很孤单,可是他把孤单变成了将来可以讲的故事!”

  这正是这首诗最动人的地方。李商隐用诗在时间里搭了一座桥,此刻的分离和未来的重逢在文字中同时存在。他没有被困在“回不了家”的痛苦里,而是用想象创造了温暖的重逢场景,让那个未来照亮此刻的暗夜。

  “所以写诗可以让人不那么难过?”女儿问。

  “不只是写诗,”我说,“当你能够把感受表达出来,它就不再压在你心里了。你变成了它的主人。”

  那个下午,女儿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你走的时候,我把我们的笑声藏在枕头底下。”那当然不是诗,但已经是诗的种子——她学会了用具象的意象来安放抽象的情感。

  读到王昌龄《送柴侍御》时,女儿对“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格外感兴趣。“青山怎么能‘同云雨’?它们不在一起呀。”

  我给她画了一张简图:两座山隔着很远,但同一片云会飘过它们,同一阵雨会落在它们身上。而到了夜晚,抬头看到的,是同一轮明月。“就像你和表姐,虽然住在不同城市,但你们看同一部动画片,聊同一个话题。你这里下雨,她那边过两天也会下雨。”

  女儿眼睛亮起来:“所以我们其实没有完全分开!”

  这便是古人的智慧——空间被阻隔之后,他们努力寻找精神上的连接。青山不能移动,但云雨连接着它们;人不能相见,但明月证明了他们还在同一片天空下。王昌龄没有说“我很想你”,他说“明月何曾是两乡”。这种含蓄不是绕弯,而是对情感复杂性的尊重——真正深沉的情感,本来就不适合用直白的语言穷尽,它需要留白,需要读者参与才能完成。

  假期快结束时,我们读杜甫的《赠卫八处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我解释给她听:参星和商星此升彼落,永远不能同时出现在天空。所以杜甫在一个寻常夜晚突然与老友重逢时,简直不敢相信——今晚是什么日子啊,竟能和你在这烛光下对坐。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妈妈,‘共此灯烛光’这五个字,就是幸福的意思了。”

  是啊,两个人坐在一起,烛火摇晃,墙壁上影子挨着影子。这么简单的事,却因为“明日隔山岳”的预期而无比珍贵。那天晚上,女儿主动要求和姥姥、姥爷视频通话,聊了很久。挂断后她说:“我们虽然不是‘共灯烛光’,但我们在‘共屏幕光’。”我们都笑了。我知道她懂了:科技能缩短距离,却不能取消“珍惜”。珍惜需要情感去浇灌,需要时间去陪伴。诗词教给我们的,正是如何珍惜。

  开学前,女儿忽然问:“我们为什么非要读离别诗呢?越读越伤心。”

  我想了想,说了一段自己也没预料到的话:“你看过雨后的水洼吗?太阳出来,水就蒸发了。但水没有消失,它变成了天上的云。离别也是这样,看起来是‘没有了’,其实是换了另一种形式。诗词就是帮我们看到那朵云。”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关系,那些诗句已经在她心里了,就像一根埋得很深的琴弦,终有一天会被生活的风雨拨动,发出属于它自己的回响。

  而我们母女共同度过的那些读诗的午后——窗外蝉鸣,膝上书卷,古人的悲欢在我们之间重新变得鲜活——本身就是一种“共此灯烛光”的时刻。将来某一天,当女儿长大远行,她或许会想起这个假期,想起我们并肩读“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的那个下午。那时她会明白,真正的重逢从来不只是身体的重逢。当我们在诗句中辨认出自己,当我们在千年文字里找到共鸣,离别便被消解了。

  诗歌本身,就是一场永不散场的相聚。

  (作者系济南市章丘区第五中学教师)

《中国教育报》2026年09月18日 第0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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