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文平 重庆市开州区关面乡中心小学教师,全国优秀教师,重庆市最美乡村教师
二十多年前,我还是重庆大巴山深处姚程村校的一名小学生。秋季开学第一天,晨读课时,石文平老师推门走进教室。他身子微微向左倾斜,右手始终下垂着,走路一瘸一拐,说话激动时会有些口吃。看着他,我心里直犯嘀咕:身体这般不便,他真的能教好我们吗?
直到他转过身,用左手拿起粉笔,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刚劲而舒展。那一堂语文课笑声不断,他幽默的表达牢牢抓住了全班同学的心。课后,不少同学围上去翻看他的备课本,只见页页字迹工整,页边写满细密的教学批注。
后来,我们才慢慢知晓他坎坷的过往。1996年,18岁的石文平还在读师范,突发脑梗死,昏迷8天8夜。苏醒之后,他右半身偏瘫,医生判定他或许再也无法站立。可他不肯向命运低头,一点点练习站立、行走,重新学着用左手吃饭、穿衣、写字:筷子握不住,就一遍遍地练;字写不好,就一页页纸地写。几经波折,他重返校园,除体操科目外各科全部达标,最终顺利毕业。1999年毕业分配,他主动申请来到条件艰苦的关面乡姚程村校。知道这一切时,教室里安静下来,年少的我们心中满是震惊:眼前步履蹒跚的老师,如何熬过了那些不为人知的日夜?
姚程村校只有石文平一名公办教师,除数学之外,他包揽了其他所有课程。缺少美术教具,他便带我们上山捡落叶、采野果,把山野当作课堂;没有体育器械,他便拖着不便的身体陪我们晨跑。他很少讲空洞的大道理,却常跟我们说:“身体可以有缺憾,但意志不能弯腰。”
班上有一名学生家境贫寒,准备辍学务工。石老师独自翻越两座大山,徒步两个多小时上门家访。他坐在农家灶台边,讲起自己和命运抗争的经历,临走时又悄悄把积攒的工资留在学生家中。这名学生后来考上大学,成为村里第一代大学生。
2006年,石老师调到关面乡中心小学。他租下校外闲置空地,开辟出“幸福农场”。他带学生们种花草蔬菜,在本校率先开展跨学科教学。他自编自印《山里娃》班报,刊登学生们的习作与心里话,许多内向的学生看见自己的文字变成铅字,也忍不住雀跃;面对不少学业落后的学生,他组建“朽木可雕工作坊”,开设根雕、绘画活动,让成绩并不突出的学生在动手创作中寻回自信。山里留守儿童居多,每学期他都会为学生们筹办集体生日会,填补他们父母陪伴的缺失。面对调往县城学校的机会,他婉言谢绝。一辈子扎根乡村,他先后获评重庆市最美乡村教师、全国优秀教师等称号。
多年以后,我大学毕业回到家乡,成为一名乡村教师,有幸与石老师并肩执教。刚走上讲台,我格外看重分数,遇到调皮的学生,常常急躁焦虑。石老师没有长篇说教,只是带我走进“朽木可雕工作坊”,指着桌上一件件粗糙却充满灵气的手工作品缓缓说道:“教育不是把所有学生打磨成同一个模样,要允许每个生命按自己的节奏生长。”
这句话点醒了我。我在教室里设置种植角,引导学生观察记录生命成长,又效仿他组织学生办手抄报,鼓励学生们大胆表达心声。渐渐地,班里几名学生的习作陆续登上报刊。
平日里,我总能看见石老师微微侧着身子,伏在办公桌前,用左手逐字逐句为学生讲解习题;他自掏腰包,给留守儿童添置棉衣与课外读物;深夜的办公室里,依旧有他备课的背影。我渐渐懂得,教育家精神不是响亮的口号,而是藏在日复一日的平凡坚守之中。
如今,我也学着石老师的模样:给学生多一分耐心,对内向的学生多一句鼓励,给予留守儿童多一份理解。俯身辅导,轻声宽慰,长久陪伴,这便是乡村教育最朴素的样子。
石文平老师用左手擎起一盏灯,照亮大巴山一代代山里孩子前行的路。而今,我站在这束光亮之下,愿接过这盏灯火,继续在乡村教育路上踏实前行。
(作者系重庆市开州区大丘小学教师)
《中国教育报》2026年09月20日 第0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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