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人工智能共治重塑数字教育秩序

学生在科技工程课上制作机器人。

　　数字学习周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教育领域的重要旗舰活动。9月8日至11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巴黎总部举办以“人工智能时代的教育：事实·摩擦·前沿”为主题的2026年数字学习周，组织40余场活动，超过25个国家的部长和政府代表参会，60多个国家约300位代表发言，现场代表超1700人，另有数千人线上参与。本届学习周通过部长联合声明《维护人工智能时代教育的共同利益》。

　　全球共识

　　锚定人本核心，厘清人工智能教育治理边界

　　本届数字学习周开幕式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教育助理总干事陈群主持。人工智能在教育中的应用、治理和学习，成为各方代表关注的话题。

　　人工智能教育治理应确定优先领域。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干事阿纳尼强调，人工智能越强大，教育越需要以人的能动性与公共责任为核心，培养质疑、验证、创造的批判性思维，并指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人工智能相关准则性文件的制定落实、关注教师在人工智能环境下的发展以及人工智能应用导致的性别偏见问题等作为优先领域。国际电信联盟秘书长多琳·波格丹-马丁表示，不能让今天的数字鸿沟变成明天的人工智能鸿沟，网络连接、能力建设、信任和安全三者必须齐头并进。联合国副秘书长兼秘书长数字与新兴技术事务特使阿曼迪普·辛格·吉尔提出普遍能力建设、科学理解人工智能和包容性治理三大优先事项，不求单一治理模式，但求关键原则共识与互操作性。

　　人工智能应当服务教育，而不是让教育服务人工智能。技术的新颖程度、部署规模和使用频率都不能直接等同于教育效果。真正需要考查的是学生是否形成更深入的推理能力、能否核实信息、能否迁移和运用知识、学习差距能否真正缩小。阿联酋教育部部长萨拉·阿尔·阿米里把“人工智能必须服务于教育目的，教育必须始终以人为本”，作为其K-12（幼儿园至高中）人工智能课程的起点原则。据芬兰教育和文化部国务秘书米卡埃拉·尼兰德介绍，芬兰已发布各级教育有效使用人工智能的全国建议和指南，并将推出教师人工智能能力框架。孟加拉国教育部部长伊萨努勒·哈克·米隆介绍，孟加拉国优先建设信息和通信基础设施，为教师配备平板电脑并建设电子图书馆，同时正考虑就课堂人工智能依赖程度制定监管措施。

　　教师是人工智能教育体系的核心主体。教师应从技术的执行者转变为人工智能教育政策、工具评价和治理的参与者。英国上议院议员比班·基德伦强调，在应对教育面临的挑战时，有时答案是另一位老师，而不是另一个产品。尼日利亚教育部国务部长苏瓦伊巴·赛义德·艾哈迈德表示，该国正在培训约150万名注册教师，使其能够质疑、验证人工智能输出的内容，知道何时不该使用人工智能。乌兹别克斯坦教师杜尔多娜·博伊纳扎罗娃呼吁，教师应“在桌旁”参与塑造人工智能和教育变革，而不是只在教室里执行别人作出的决定。

　　人工智能治理应从“能不能用”转向“为什么用、如何用、出了问题怎么办”。一些国家和地区已实施了实质性监管。美国纽约市通过采购规则禁止八年级及以下学生在校使用人工智能；加州通过法案，对面向儿童的聊天机器人作出限制，尤其是防止未成年人接触易形成情感依赖的陪伴式功能。英国发布教育人工智能产品安全标准，明文禁止拟人化设计特征，并计划近期就教育人工智能产品认证方案征求意见。欧洲委员会继出台《人工智能与人权、民主和法治框架公约》后，正在制定专门规范教育领域人工智能系统适用的法律文本，强调教育需要特别监管。

　　教育系统需要保持真正的技术主权。加拿大维多利亚大学教育学院教授凡妮莎·安德烈奥蒂认为，公共教育越来越依赖政府不拥有、不控制也不完全理解的系统，私营部门掌握着大部分基础设施，问责却仍由政府承担，规模化冲动与安全审慎之间的矛盾贯穿始终。阿根廷科尔多瓦国立大学副教授卢西亚娜·贝诺蒂认为，能访问人工智能不等于能够控制人工智能，技术主权的高低取决于本地的数据、基础设施、专业人才和语言资源。

　　人工智能采购本身是治理工具，应核算全生命周期成本，而非只看初始价格。人工智能教育最终要回到“人”本身。英国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社会心理学教授索尼娅·利文斯通强调，要区分“教人工智能素养”与“用人工智能教学”。前者研究更有前景，应从较早学段开展；后者证据目前较为有限，并警惕“被当作实验对象的是我们的孩子”。

　　部长声明

　　提出八大优先行动，守护教育公共利益

　　学习周期间，超过25个国家的教育部部长和指定代表通过部长联合声明《维护人工智能时代教育的共同利益》。

　　声明强调，如何将人工智能融入教育是公共决策和公共问责的问题，应通过审议式治理、公共问责以及对学习者与教师权利的尊重来塑造融入方式。尽管人工智能具有扩大教育机会、支持学习者的潜力，但其实现有赖于审慎的治理、人类的支持和充分的准备。以人工智能取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和人的判断，并不利于学习的发展。

　　声明提出八项优先行动。

　　一是重建以公共利益为导向的保障条件。确保人工智能系统可审计、数据可迁移，并接受公众监督。即便这些系统通过免费版本、捐赠、供应商协议等方式向学习者提供服务，也应如此。

　　二是保护批判性理解能力。开发和使用能够引导学习者进行推理、投入认知活动的人工智能，并参照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面向教师和学生的两套人工智能能力框架，投入资源提升师生的人工智能素养和能力。

　　三是增强教师的能动性。加大对教师职前培养和专业发展的投入，确保教师参与决定哪些人工智能系统可以进入课堂。

　　四是推动人工智能符合学习者的年龄和发展阶段，并保障学习者权益。相关举措应以儿童和青少年的权利、不断发展的能力及教育需求为基础，并确保在必要时能够暂停或终止使用人工智能。

　　五是以公共利益为导向治理教育数据。承认学习者和教师，尤其是儿童，是自身数据的权利主体，并让他们参与有关收集和使用其数据的决策。

　　六是在设计之初融入公平和包容原则。采用包容性和多语言设计，并具备针对使用者的不同语言、能力和情境评估人工智能系统的能力。

　　七是在采用人工智能之前核算总拥有成本。优先考虑互操作性、可迁移性和开源系统，确保教育系统在必要时能够调整方向。

　　八是在国家和区域层面建设并汇集人工智能治理能力。确保任何教育系统都不必独自面对高度集中的人工智能系统供应格局。

　　声明还敦促人工智能系统提供商提供教育效益的证据，使其系统可解释、可审计，并对其造成的损害承担责任。

　　趋势前瞻

　　跳出二元认知，重塑未来教育发展范式

　　本届数字学习周呈现出以下特点：

　　第一，对人工智能应用的立场不再是支持或反对的二元立场，政策重点逐步扩展到教学、评价和教育管理等具体环节。技术应用必须以教育目标和学习者发展为前提，并接受持续的证据检验和公共治理。采购规则、产品安全标准、儿童数据立法等监管实践开始与理念讨论同步推进。教师正从人工智能工具的使用者，转向决策的参与者。

　　第二，需关注人工智能教育成效评估的证据基础和评估方式。美国可汗学院独立随机对照试验调查显示，93%的学者认为学生正在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完成作业，63%的学者感知到学生认知能力下降。巴西、尼日利亚等国代表均提出学生评价应从最终答案转向学习过程，关注学习所需的认知努力是否真正发生。

　　第三，需关注学生素养和学校定位的变化。学生面向未来的能力中，最重要的是在保持人的能动性和道德责任的前提下与人工智能共同发展的能力。高等教育须从“学位颁发者”转为模块化课程、微证书、可叠加资历等的“终身学习枢纽”，从工具熟练转向人的能动性，从标准化交付转向情境感知设计。

　　此外，此前较少被全球教育界讨论的议题，在本届学习周中进入讨论议程。一是不同语言、文化和知识传统的群体应有权决定以何种条件与人工智能接触，包括“不成为训练材料的权利”。二是“认知卸载”问题受到关注。人工智能可能导致学业任务与自我监控过程一并卸载，从而使学生只剩表现、不见学习。三是联合国在《全球数字契约》下设立的独立国际人工智能科学小组提出“人工智能发展快于理解”的判断，要求将教育决策基于独立科学证据。四是数据中心电力、水资源和矿产消耗等生态成本开始被纳入采购与规模化决策核算。五是全球南方“节俭人工智能”与离线优先路径，为低成本、低依赖方案提供可行性参考。

　　（熊建辉系教育部教育管理信息中心研究员、研究处处长，张力玮系该中心副编审；李康熙系合肥工业大学外国语学院副院长、副教授）

《中国教育报》2026年10月29日 第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