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扇门守护一颗心

　　那年，我带初二年级。隔壁班班主任焦急地找到我：班里女生乐乐（化名），用刀片在手臂上自伤。

　　我请学校心理老师介入评估，判定乐乐心理状态堪忧，建议家长带孩子去专业机构就诊。可家长十分抵触，他们认为心理问题就是精神病。我和心理老师与家长一次次沟通，耐心科普青少年心理知识，终于打消了家长的顾虑。检查结果是：重度抑郁、中度焦虑，需要长期服药治疗。学校启动多层关爱机制，将乐乐列为红色重点关爱学生，由原班主任和德育导师定期一对一疏导。

　　初三分班后，乐乐到了我的班上。我调出她的成长档案，逐页翻看，学业压力、人际交往、睡眠情况、诊疗经历，还有她对家庭和校园最真实的感受。看得出，原班主任在乐乐身上倾注了大量心血。顺着记录，我找到了她自伤的根源：初二暑假，同学在网上散布关于她的谣言，让她彻底崩溃，才发生了自伤。虽然当时班主任及时处理了纠纷，但语言暴力留下的伤口，久久没能愈合。我暗自期待，全新的班级没有流言，或许能治愈她。

　　开学后，按学校安排，我分批入户家访。与乐乐妈妈预约时，她的一句问话让我心头一沉：“老师，是只到我们家来，还是其他同学家也去？”我知道，她害怕这次家访让乐乐被贴上“问题学生”的标签。我连忙解释，家访是常规工作，全班都会走访，这次只是顺路。可乐乐妈妈还是以忙碌为由婉拒了。我只好暂时放下，等合适时机。

　　隔阂未消，危机骤至。

　　秋日运动会人声鼎沸，乐乐却独自蜷在看台角落。她的好朋友小迪陪着她，不久后红着眼圈跑来：“老师，乐乐又说不想活了。”我带着两个孩子离开操场，先安抚小迪，肯定她的细心陪伴，叮嘱她也要保护好自己。随即联系心理老师为乐乐紧急辅导，同时通知乐乐妈妈。

　　家长的反应更让我揪心。家访的事被乐乐爸爸知道后，他认定是孩子在校“惹事”，才引来老师关注，父女爆发争吵。乐乐把自己反锁在房间，爸爸一气之下，踹坏了房门锁。

　　辅导结束，乐乐情绪渐渐平复。抱着这个满身伤痕的孩子，我听她哽咽着说出家里的难处：疫情后爸爸多次失业，性情大变，家里常年笼罩在压抑中。乐乐只能躲进房间、戴上耳机，给自己留一点儿喘息空间。而那扇被踹坏的门，击碎了她最后的防线。我轻轻告诉她：无论多委屈，都不能伤害自己，老师永远是你的后盾。

　　家校壁垒还没打通，误会又接踵而至。

　　一天夜里，乐乐妈妈发来医院CT室门口的照片，语气里满是质问：孩子下午说脚踝疼请假，为什么老师还让她跑步，伤得更重了？

　　当天我外出培训，并不知情。我立刻向副班主任核实：乐乐说脚踝疼，副班主任没看出明显外伤，以为是孩子怕跑步找借口，就陪她慢跑了一圈。弄清原委，我马上打去视频电话——文字容易产生误会，面对面才能传递真诚。

　　视频接通，乐乐妈妈紧绷的脸骤然舒展，语气带着惊讶和暖意：“原来是你！去年就是你和我们沟通乐乐的情况，我一直盼着乐乐能分到你的班上。”她之前并不知道我是乐乐现在的班主任。

　　我真诚致歉，还原事情经过，说明副班主任的判断偏差，承诺今后孩子有任何不适，学校一定第一时间对接家长。这场误会，反倒成了家校沟通的转折点。从此，乐乐妈妈对我十分信任。

　　可家访的门，依然紧闭。我便约乐乐爸爸来办公室谈心。

　　我先肯定乐乐在校的进步，夸她懂事上进，也认可父母对孩子的疼爱。等他放下戒备，我慢慢讲起乐乐情绪崩溃的深层原因：青春期的孩子敏感脆弱，不该成为家人负面情绪的出口，最深的疼爱是把温柔留给孩子。

　　一小时的交谈，乐乐爸爸满脸愧疚。他说乐乐是他捧在手心的珍宝，舍不得让她做一点儿家务，可期盼太急切，有一点儿不顺心自己就控制不住脾气。他承诺，以后一定收敛脾气，改变沟通方式，从每天接送、好好说话做起。

　　如今，乐乐情绪平稳了许多，不再阴郁怯懦，眼里渐渐有了光。遇到委屈，她不再独自硬扛，会写小纸条悄悄递给我。纸条里，再没提起和爸爸的矛盾。那位不善表达的爸爸，正用日复一日的温柔，慢慢修补孩子心里的裂痕。

　　初三毕业，那扇木门一直对我紧闭。

　　教育从来不止于一次入户家访。有些家长拒绝家访，不是排斥教育，也许是敏感自卑，也许是不愿把家庭的窘迫摊开在人前或担心特殊关注伤了孩子。但这扇敲不开的门，让我读懂了教育的艰难，也让我更加清醒：教育是慢的艺术，唯有耐心守候、温柔包容，方能治愈心灵、守护成长。

　　（作者系江苏省张家港市凤凰中学教师）

《中国教育报》2026年11月01日 第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