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学中重新发现世界

　　文学评论家、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张莉近年来一直在做一件事：把文学从高高的讲台上请下来，让它回到读者身边，尤其是回到孩子们身边。从前年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的《给少年的文学课》，到今年推出的《给孩子的小说课》与《给孩子的散文课》，这条线索越来越清晰。虽然每本书分析的角度和对象有所不同，但她关心的始终是同一个问题：怎样让一个孩子真正走进文学，又怎样让文学真正走进自己的生命。

　　《给孩子的小说课》与《给孩子的散文课》是为青少年读者精心写下的文学指导书。给成人写的文学评论可以引经据典、纵论古今，但面对孩子，你必须放下那些自说自话的术语，真正蹲下身来，把文学的质地一寸一寸地指给他们看。张莉在书中立足于作品解析，像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她不急着给结论，而是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向导，领着读者穿过文字的丛林，让读者自己去看、去听、去触摸。小说课分“人物”“物象”“具身经验”三部分，散文课围绕“有情”“真实”“松弛”“及物”等关键词展开。在选目上，两本书兼顾课内与课外，从鲁迅、沈从文、汪曾祺、孙犁、萧红等现代文学名家，一路讲到余华、莫言、铁凝、王安忆、苏童、迟子建、刘慈欣、毕飞宇、李娟、刘亮程、李修文等当代作家。这样的编排本身就是一种阅读方法的示范，她提示着我们，文学要用来感受和理解，不该被简化成背诵和答题。

　　张莉把文学重新交还给了细节。她讲《孔乙己》，解读鲁迅写“排出九文大钱”中“排”字的深意，带你看那件又脏又破却始终不肯脱下的长衫；讲《逃跑》，让你看见一个穷人在尊严与身体之间的两难；讲《百合花》，让你注意到那条百合花被子如何在战火中成为情感的寄托；讲《亲亲土豆》，让你记住滚到妻子脚边的那颗土豆中包含的生活滋味。散文课上，她带你去嗅闻《昆明的雨》里菌子的香气，看《合欢树》中“想看”而“未看到”的留白，体会《寒风吹彻》里孤独与温暖的交织，感受《一滴水经过丽江》那种自由穿越时空的视角。这些细读像一束束光，让我们洞察到作品背后的巧思与深意，窥见作家精湛的写作技艺，也照亮了那些我们自以为熟悉、其实从未真正看见的人性角落。

　　然而，这两本书的意义远不止于教会青少年如何读一篇小说、一篇散文。它们更深层的价值，在于重新确认了文学阅读的非功利本质。在当下，阅读常常被赋予太多外在目的：提高成绩、积累素材、应对考试。于是，文学被拆解成了知识点，阅读变成任务，写作变成套路。张莉的文学课恰恰提醒我们：文学阅读首先是一种打开世界的方式。当我们跟随她走进一个个文本，我们其实是在学习如何理解一个陌生人的处境，如何感受一种未曾经历过的情感，如何在别人的故事里辨认自己的生活。这种共情能力，恰恰是当下青少年最需要，也最容易被忽视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张莉的这两本书也是对当下语文教育的一种温和提醒。语文课当然要教字词句，要讲段落大意和中心思想，但如果止步于此，文学就死了。好的语文课，应该从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物象讲起，带着学生在文本里探寻、发现；应该让学生知道，阅读的真义是在别人的故事里学会理解自己的生活，而非寻找标准答案。文学教育归根结底是培养会感受的人，而非只会答题的人。一个能读懂孔乙己的人，长大后更可能对身边的弱者抱有善意；一个能体会萧红笔下那片后花园的人，更可能懂得珍惜童年与故乡；一个能读懂李娟笔下阿勒泰的人，更可能对遥远的土地和人群产生牵挂。这才是文学最深沉的力量。

　　《给孩子的小说课》《给孩子的散文课》正是这样有温度、有方法、有情怀的文学导读。它们为青少年打开了一扇窗，窗外是辽阔的文学世界，也是更丰富、更柔软、更值得热爱的现实人生。在文学的光影里，孩子们学会的不仅是阅读和写作，更是如何成为一个更完整、更丰盈的人。

　　（作者系图书编辑）

《中国教育报》2026年11月04日 第10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