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浙三钱”的家教故事

　　无论古今中外，名门望族往往“富不过三代”，几乎很难有一个家族能长期保持兴旺的态势。但是，钱氏家族却是一个例外。这个家族世代家风严谨，在历史上人才辈出，成为广为传颂的佳话。《钱氏家训》可以说对这个家族家风的传承和后代的绵延发展发挥了巨大作用。

　　钱氏家族家训的开创者是五代十国时期的吴越王钱镠。在钱镠统治期间，吴越地区成为乱世中的一片净土，为江浙地区的经济和文化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钱镠生前为子孙制定了家训，其后人根据钱镠的《武肃王八训》和《武肃王遗训》等，整理成《钱氏家训》。

　　《钱氏家训》全文共600余字，分为个人、家庭、社会、国家四个篇章，对钱氏子孙的修身、持家、处世、治国作了详细的规范，成为钱氏家族和后人的行为准则。这部《钱氏家训》虽然具有一定历史局限性，但仍然成为一部饱含修身处世智慧的经典家训。

　　自钱镠开始，钱氏家族历代皆有俊杰名留史册。仅在两宋时期，吴越钱氏族人中出的进士就多达300余人。近代钱氏家族的人才更是呈现井喷之势，出现“人才家族”的奇观。其中比较著名的是“江浙三钱”：湖州钱氏、杭州钱氏和无锡钱氏。

　　湖州钱氏——

　　钱玄同为儿子改名“三强”：德智体一同变强

　　钱三强是中国原子能事业的创始人和奠基人之一、中国科学院院士，为我国原子弹和氢弹研制作出巨大贡献。其父钱玄同是中国近代史上著名的语言文字学家。

　　钱玄同生于1887年，1906年赴日本早稻田大学学习师范，次年加入中国同盟会。学成归国之后，适逢新文化运动兴起。1915年，钱玄同就任北京高等师范学校国文部教授，兼任北京大学文字学教授。《新青年》的中心由上海迁到北京之后，钱玄同与鲁迅、刘半农等人一起积极倡导新文化。

　　1919年，钱玄同让已经6岁的儿子钱秉穹到蔡元培等人创办的北京孔德学校上学。孔德学校是新式教育的实验学校。在孔德学校，钱秉穹在德智体各个方面表现优异，被同学戏称为“三强”。钱玄同得知后，便给其改名为钱三强，取德智体一同进步、一同变强之意。而钱三强也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

　　1929年春，钱三强即将高中毕业，他的很多同学早早地在父母安排下，做着各自的升学计划。钱三强虽然自幼受父亲影响，对文学有兴趣，但其受孙中山启发，相信“工业救国”的设想，所以倾向于理工科，入北京大学理学院的预科班就读。

　　1932年秋，钱三强决心放弃电机工程专业，改学物理专业，并考入清华大学，重读一年级。从清华大学毕业后，钱三强赴法国巴黎大学留学。到了法国之后，他在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物理研究机构之一——居里实验室学习。钱三强在法国从事核裂变研究，取得了重大突破。1948年，钱三强放弃在法国的一切优厚待遇回到祖国，后主持建立了中国科学院近代物理研究所（后更名为原子能研究所）。1964年10月16日，我国第一颗原子弹成功爆炸。之后，钱三强一边做物理研究，一边为新中国培养更多物理人才。他不仅是一位出色的物理学家，更是一位出色的教育家。1992年6月28日，钱三强于北京病逝，享年79岁。

　　杭州钱氏——

　　钱均夫寄望钱学森：对科学事业忠诚，对祖国忠诚

　　钱均夫出生于一位丝绸商人之家，幼年得到了良好的教育，后受到杭州市富商章氏的赏识，章氏将自己的爱女章兰娟许配给钱均夫，并资助他东渡日本求学。钱均夫与鲁迅、蒋百里等人一起东渡日本，学习教育学，以施展其“兴教救国”的抱负。他于1904年考入日本东京高等师范学校（现筑波大学），学习教育学、地理学和历史。1910年，钱均夫回国，在上海成立“劝学堂”，并投身民主革命。

　　钱均夫的长子钱学森于1911年出生于上海。由于钱均夫平时在外地供职，家庭教育更多由章兰娟负责。章兰娟心地善良、性格开朗，并且其计算能力极强，有很好的数学天赋。她很注重孩子的教育和全面发展，清晨就让孩子准时起床，进行身体锻炼；早饭后教孩子背诵唐诗；下午或者教儿子画画，或者教他写毛笔字，每日如此，让钱学森从小就养成了良好的学习和生活习惯。章兰娟也经常给钱学森讲授中国传统文化与历史人物事迹，使钱学森在心底滋生出对中华文明的崇敬和热爱之情，同时也激发了他强烈的爱国主义情感。

　　1923年，钱学森就读于国立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校。这期间，父亲钱均夫经常与钱学森讲述“学习知识，贡献社会”的理念。在钱学森立志要当工程师之后，钱均夫在儿子6年中学期间安排他在寒暑假开展了形式多样的学习实践活动：识别矿石办展览；抓鸟捕蛇做标本；学习油画、山水画；接触摄影、交响乐，等等。1929年，钱学森考上了上海交通大学机械工程系，学习火车制造专业。在校期间，钱学森每学期的平均分总是在90分以上，获得了免交学费的待遇。他业余时间学习音乐，不仅是学校军乐队成员、学生会管弦乐队成员还是口琴会成员。1932年1月28日，日本侵略上海。钱学森响应孙中山提出的“航空救国”号召，毅然选修航空工程课。1934年，钱学森考取清华大学公费留学生，准备前往美国学习航空工程。

　　1935年8月，钱学森临行前，章兰娟上街买了《老子》《庄子》《论语》等古典书籍塞进了儿子的行李中。钱均夫在告别之际塞给儿子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人，生当有品：如哲、如仁、如智、如忠、如悌、如孝！吾儿此次西行，非其夙志，当青春然而归，灿烂然而返。”

　　钱学森在美求学期间只用一年时间便拿到麻省理工学院硕士学位。1948年，转向航空理论学习的钱学森用自己的能力赢得了整个美国科学界的尊重，成为麻省理工学院最年轻的终身教授。然而，当钱学森听闻国内即将解放的消息时，内心十分激动，开始筹备回国事宜。钱均夫恰巧也寄信来：“儿生命之根，当是养育汝之祖国。叶落归根，是报效养育之恩的典喻，望儿三思。”然而当钱学森启动回国之时，先后遭受了拘留和长时间的软禁。

　　钱父得知儿子在美国的遭遇后，写信劝导钱学森：“吾儿对人生知之甚多，在此不必赘述。吾所嘱者：人生难免波折，岁月蹉跎，全赖坚强意志。目的既定，便锲而不舍地去追求；即使弯路重重，也要始终抱定自己的崇高理想。相信吾儿对科学事业的忠诚，对故国的忠诚；也相信吾儿那中国人的灵魂永远是觉醒的……”几经周旋，1955年9月，钱学森终于踏上回国的客轮，赶上了祖国空军建设战略方向的研究，为祖国的航天和国防事业作出了巨大贡献。

　　钱学森后来常说：“我的第一位老师是我父亲。”足可见钱均夫对他的影响之深远。2009年10月31日，钱学森在北京逝世，享年98岁。

　　无锡钱氏——

　　钱基博与钱锺书“同事”：父子一起读书讲学传为美谈

　　钱基博生于1887年，字子泉，是我国国学领域的著名学者。他16岁就发表了《中国舆地大势论》和《说文》等学术论文，展现了杰出才华。1905年，钱基博开始学习物理、化学、生理卫生和日语，接受了新学的熏陶。

　　1910年，钱基博的长子钱锺书诞生。钱锺书是我国著名作家、文学研究家。当年，他以国语和英文全优的成绩被清华大学破格录取。

　　钱基博教子向来以身作则，“于车尘马足间，也总手执一卷”。每次钱锺书从新式学堂放学回来，父亲都和他一起念古文。钱基博每读一书，都要摘录、标注，以至“生平读书无一字滑过”。而钱锺书每翻阅父亲读过的书，看到上面总是写满密密麻麻的注解。钱基博为他安排自修科目，指导他学习了《古文辞类纂》《十八家诗钞》等古文选本，为钱锺书日后成为国学大师奠定了坚实基础。

　　1929年，钱锺书考入清华大学。父亲经常给他写信，告诫他“儿之天分学力，我之所知；将来高名厚实，儿所自有！立身务正大。待人务忠恕”，并希望他“淡泊明志，宁静致远”。1933年夏天，钱锺书从清华大学毕业。在去国外留学之前，钱锺书有一段到父亲任教的光华大学教书的经历，父子首次成了同事。钱锺书知识渊博，在光华大学授课幽默风趣，很快在学生间引起轰动。钱基博的课本来就讲得好，父子俩随即成为光华大学的热点人物。当时的《光华大学》半月刊上有人写文章这样描述他们父子：“父子俩在学校读书讲学，相互竞赛，一时传为美谈。入夜，二人的书房灯火相映，读书琅琅，长明不熄，引得夜归人驻足观叹。”

　　抗战胜利后，钱基博任当时的武汉华中大学（华中师范大学前身）教授。新中国成立后，钱基博将5万余册藏书全部捐赠给华中大学。1952年，他又把历年收藏的甲骨、历代货币、书画等文物200余件，捐赠给当时的华中师范学院历史博物馆。

　　1949年，钱锺书回到清华任教，后因院系调整归入北大。钱锺书精通中外文学，他写的小说《围城》成为名著，《管锥编》也成为一部学术巨著。钱锺书在为人处世中的一身傲骨，实受家风影响。1998年12月19日，钱锺书在北京逝世，享年88岁。

　　钱氏家族历经千余年发展而经久不衰，与家族代代传承的家训家风息息相关。《钱氏家训》以“子孙虽愚，诗书须读”和“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者必谋之”为核心训诫，为钱氏后代的家风建设和家庭教育注入了灵魂，也为世人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

　　（作者系华东师范大学教授）

《中国教育报》2026年11月10日 第09版